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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小說 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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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22 14:52:00  | 显示全部楼层 | 阅读模式

  一九八一年的夏天,伯父为了买我家在老家的房子,来城里与我的父母商量价钱。由于时间太晚,不能回去,当晚就与我睡在一起。好的是夏天,拉一张席子,我和伯父睡在院子里。天上繁星点点,夜空显得高而玄妙,让你细细想想,人死后是在这玄妙的天上飘荡的吗,再想得更多一些时,身上就起鸡皮疙瘩。
  与伯父睡在院子里,我问一些过去,很过去的事情。伯父最后幽幽地对我说了一句说:“这一生我最大的遗憾是没有替你爷奶报成仇。我从埋你爷奶的地头走时,不敢扭头看他们的坟头。我给你几个兄弟都说了,我死后不进祖坟。”
  其实伯父最遗憾的事,也是父亲最气愤的事情。而父亲也对我们说:“我不想见你伯,我死后上独山,不回老家,不进祖坟,不想见你伯。”亲兄弟竟然是如此的隔膜,可平时看不出来,哥是哥,弟还是弟。
  伯父自幼跟着老爷的私塾读书,古文根基十分好。十来岁时,曾随大人到独山庙里进香,顺便自己在独山游玩。独山的山和水及山上的树,还有山中的玉,让伯父感触颇深。回去后写了一篇<游玉山记>,发表在南阳的报刊上。此时伯父的才气即有小披露,深得我爷爷及老爷的喜爱。
  时值日本已进入中国,伯父愤而充军,考上的黄埔军校的一所分校。学习结束后,被派到国民党二十八军某师任正营职人事参谋。伯父身高一米七四左右,一百二三十的体重,身着军装,腰悬中正剑,腰杆笔直,想来是十分英武。
  伯父随军驻扎在新疆。一天晚上,天高云淡,明月高悬,新疆的天地更显辽阔。在月光下,站在高地,放眼望去,天地茫茫,只有明月星空相伴倍觉孤独和冷清。今天伯父不知为什幺,无来由的心烦眼跳,坐宁不安,漫无目的出来散心。独自一人在军营外面呆到半夜才回,躺在床上仍是睡不着,翻来复去,香烟吸了一盒仍是无法入眠。在床上贴了半夜的饼,好不容易蒙蒙胧胧地入睡,竟然发现自己身不由已地走出军营,在空旷的地里走,风萧萧,云淡淡,雾朦朦,独自一人,心中有些忐忑不安。手不由自主的摸了摸中腰中的中正剑,心中升起一丝豪气。在空旷幽暗中走了不知多长时间,也不知走了多少路,也不知为什幺走,也不知道到哪儿去。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啊走。路上没有人,也不见树鸟,没有看到青草小河。前面黑暗暗地有一座城。伯父暗喜,总算到了有人的地方。快步奔过去,前面原来是一个寨墙。拱型的高大的寨门上写着二个大写───梅村。伯父看清这村子的名称,正要伸手拍寨门时,天上一道闪电耀得眼花,紧接着辟哩啪啦一声炸雷,只觉得山崩地裂般的轰响,比军队的炮团一齐开炮还响。伯父被闪电和雷鸣一下惊醒。
  伯父醒后披衣起床,用笔写下梅村二字,沉思半晌,两眼中垂下泪来。伯父把梅村二字拆开,写在纸上为“母、入、木,寸、木”。母亲入木,一定是死亡后进了用寸厚的木头做成的棺材。此梦伯父解析为凶兆。一夜无眠,伯父躺在床上痴痴地等到天明。
                 
  二
                 
  南阳市白河东十五公里左右,一路漫坡上去,是一个高岗,高岗的南端有一村庄。这是我的老家──刘庄。这村子不大,约有一百多户人家,村东头半个村子都姓刘,都是没有出五服的一家子。
  我爷爷住在村子南面。三间蓝瓦房座北朝南,二边有二间厢房。厢房比正房低一些。正房东山墙隔一米风道是刘书会的正房。这刘书会是本村最富有的人家。他的正房屋比我爷爷的正房起码高出二尺来。蓝砖到顶,白灰抹缝,细白一条线,高大的风脊翘在半天空中。平整的房坡一点没走型。因为里面的用的是杉木檩条杉木橼子,铺着薄薄的砖砧子,砖砧子上面再上瓦。据说此房盖好后,为了验收房子是否结实,竟然抬上去一个重约五百斤的大石滚,从房坡上直滚下来,这瓦不烂,椽子不断,房坡纹丝不动,石滚落地,把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房高还有比房更高的。我爷爷家院子里有一棵大树,一棵大核桃树,几十年的树龄了,核桃树是长得较慢的树种,结核桃需要好多年才能结果,有前人栽树后人吃果的说法。核桃树最大的好处是一般不生虫。青丝丝地树干,绿油油的叶,秋天结满毛绒绒的核桃。由于院子不算大,所以把树的枝丫修得较高,省得刮风扫着房子,把房瓦打烂,修房费钱费时不划算。可树再高,也有不怕高的东西。高高的核桃树上竟然有一鹊雀窝。清早鹊雀就站在树枝上唧唧喳喳地叫,虽说是喜雀,有时叫得也烦人。
  这是一九四五年的夏初小满前,太阳竟比往年热得多,有些盛夏的感觉和气味。各家一冬天少晒的被子,或珍藏的好衣好布好被子等怕返潮,怕生虫,都纷纷拿出来晾晒。
  父亲吃罢饭没有事干,睡了一会午觉,爬起来无所事事。今天不用上学,坐在树下捶布石上歇凉,手里拿一本书看着,虽不上学可爷爷每天还是布置些任务,背课是最简便的。
  父亲读着书,天热,身上暖洋洋地,懒洋洋地打不起精神,可想起晚上爷爷要检查就硬着头皮读,怎幺读也记不住,抓得头皮疼。这时听到头顶上鹊雀喳喳地叫,父亲站起来跳着哄赶,这鸟竟然不怕,本来一直住在树上,这人们都是熟人熟事,何况这样的高,你耐他何。父亲正跳着用书本挥舞着驱赶,那鸟儿尾巴一翘啪地一抔白里掺黑稀哩光当的东西直落在书本上。
  “龟孙,骚气。我把你的窝掀了。”父亲说干就干。书本一扔,布鞋一脱,往手心里吐口唾沫,双手抱着树干,灵巧地直攀上去。二丈来高,可爬上去后,那鸟窝建在细树枝上,不好爬上去,父亲抱着树枝摇晃起来,嘴里叫着:“叫你屙屎,叫你屙屎。”树枝乱动,加上父亲的叫声,惊动了从门前经过的刘书会。
  刘书会一看父亲站这样高,关切地高叫着:“书玺,小心点,爬恁高干啥哩。摔下来可不得了。”
  刘书会是本门长门长孙,所以比父亲大二十多岁,但与父亲属同一辈。父亲看见大哥喊叫着,急忙抱着树干滋溜溜地滑下来。找块破布把书本上的鸟粪擦净接着读书。
  刘书会看见父亲顺着树干下来后,便回家了。一看老婆把院子门关得死死的,刘书会敲了半天,老婆刘曹氏才姗姗前来开门,嘴里还问着:“是谁呀。有啥事?”
  “大白天哩,关个啥门,真是的。”刘书会埋怨着刘曹氏。
  “晒一院子东西,现在世道不安生,小心点好些。叫人看见了,起啥歹心,惹祸。”一九四五年,日本人还在中国横行呢,一片乱,乱得人晚上睡觉也不敢闭眼。
  刘书会一进院子眼都花了。偌大的院子晒满了东西。新缎子被面做成的新被子,成匹的花布,才脱下来的冬天的棉衣裳,还有夏天给家人们做衣裳才撕的洋花布,琳琅满目,五颜六色,堆满一院子,这些好东西在阳光下起着光,发着亮,透着富贵气。
  天虽热,毕竟不是夏天,太阳偏西不一会儿,这热气就不大了,就有些凉。刘曹氏对刘书会说:“哎,听见没有,过来帮助收收。太阳不毒了,收了吧,一会反潮了。”书会把手中的水烟袋放下,懒洋洋地走过来。刘曹氏催他:“快点吧,过来拽着被子那一头,叫我用竹竿棍拍拍被子上的灰,盖一冬天了。”
  书会帮着把晒的东西一件件收好,放在院子里的樟木箱子里。书会正要往屋里搬时,刘曹氏说:“要不,算了吧,明天还得晒,今黑就不搬到暗窖里了吧。进进出出也不方便,今天也没有人看见。”
  “中,家里还有个老黑狗,一般人也不敢下夜来,就放在草屋里用草盖着吧。”刘书会把几口箱子搬到门朝南的厨房隔壁的放牛草的小屋里,放好后又用草堆了一下,不知情的人一定不会知道里面埋有好东西。
  小满前的天气,豌荳快熟了,地里不多的大麦也黄了,有的已经收割。这时令正是好睡觉的时候,盖一薄薄地被子,不冷不热。书会一家吃完晚饭,洗完锅碗瓢勺,喂好牛马,关好鸡笼门,早早地上床睡了。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轰隆一声巨响,听到院子门倒地,接着外面“啪,啪”二枪,有人说话:“别动,该睡的睡,谁出来打死谁。”接着听到外面脚步声嘈杂,来人不少。来人直奔厨房隔壁的草屋,听到来来回回的脚步声不断,只一会儿功夫,外面脚步声渐少,最后听到有人大声说:“冤有头,债有主,大丈夫坐不更名,行不改性,要想找爷们,去找崔二旦。”崔二旦杆是河南南部一带最大的土匪,二千号人,一般人惹不起。话音刚落,外面红光一闪,刘书会趴在窗户往外一看,草屋内火光燃起,刘书会提着手枪,打开门先伸出个头来朝院子外面看去,空无一人,这才跑到院子里,大声呼叫:“救火了,老少爷儿们起来救火了。”说着提着桶将缸里的水泼到草屋的草上。刘曹氏手提着洗脸盆子当铜锣敲起来,跑到院子外面大叫救火。割豌荳前是农闲时间,刘书会雇的几个长工都放假回去了。等着回来赶了小满会,买回杈把扫帚牛笼嘴好干活。偌大个院子只有书会一家人,救火显得势单力薄。
  我爷听到枪响后,就悄悄地爬起来了,趴在墙头上一看,院子里停着几匹马,站一群人,手里都端着枪,寡不敌众,爷又悄悄地下来,站在院子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听到刘书会叫喊救火声,刘曹氏还没有敲盆子,我爷就提着一桶水跑出去了。一个教书先生,平时背抄着手走咱,四平八稳的人,现在提着几十斤的水桶,刷地就跑出去,第一个跑到救火现场。
  听到书会的叫声,接着听到刘曹氏的盆子声,左邻右舍断定刀客们走了,也纷纷提着水桶前来帮忙,男男女女,几十口子人,人人提着桶,水缸里的水,没有了,大家就跑到离刘书会家约五十米的东大坑提水。这路上人来人往,空桶走,实桶来,院子里又是一片嘈杂。好的是没有风,火起得不大,救得及时,火势没有起来。半个时辰过去了,草屋顶上烧了个洞,往外冒着灰色的烟雾。下面的火是没有了,人们用铁锹把烧透的草灰翻了个个儿,见没有火星,这才个个拖着湿透了的衣裤慢慢散去。只留下爷爷陪着刘书会在院子里,看着满院的狼藉。院子里到处是水,厨房里的东西搬出来,扔了半院子,洗脸盆子,白铁桶也扔在院子里了。
  刘书会进屋里找出烟袋来。先让我爷吸一袋,爷爷没没有推辞,接过来按满烟袋,然后用火镰子打着纸枚,晃动一下,纸枚起了明火。爷点着烟后,手一晃纸枚灭了,只有红红的火头和烟袋锅的一明一暗的火在院子里亮着。
  爷吸过后,用手把烟袋嘴拧了一下递给刘书会。书会接过来,无言地点着烟叶。一人吸了一袋后,爷站起来说:“算了,不多想了,天明了再收拾院子吧。”
  书会也站起来说:“叔,你回吧,耽误半夜没睡成磕睡。”
  书会进屋里,脱掉衣裳,睡在床上,二妻二人各睡一头,想着心事。
  刘曹氏用脚蹬蹬书会:“你说这会是谁?咋知道恁清。东西放在草屋里,没有人知道呀。”
  “你敢保险没有人知道?”书会说。
  “你回来前,没有人来过。我一直上着门栓,就是隔着门缝也看不见。”曹刘氏解释着说。
  “别的没有人呀。我回来也只看见书玺在树上掏老刮窝,别的没见人。”书会自言自语的说。
  “那树可是比咱的房子高啊。是不是他爬到树上看见了,给他爹说了?”刘曹氏推测着说。
  “树是比咱房子高,可是不象啊,书玺的爹不是这样的人啊。教书先生斯文先儿啊。”刘书会想着说着。
  “现在可是人心隔肚皮,马心隔毛皮。你这一说就越象了。三叔就像是有准备一样,你刚喊救火,我还没有喊出声,三叔就提着满满一桶水跑出来了。平时慢腾腾的人咋一下利麻起来了。”刘曹氏合理地推断着。我爷他们喊三叔。
  刘书会睡不着了。坐起来拿来烟袋吸着。
  “有点象。你说我嚷书玺下来后,咱们收东西时,书玺又爬上树了?要不咋看见东西埋在草屋了?三叔刚刚最后一个走,是想掏我的话的?”烟锅的火头一直没有灭,直到天亮。
  天亮后,刘书会起来把院子收拾收拾,看满院子烧焦的草灰,心情烦燥。扔下手里的烂盆子,走到院子外面。树上鹊雀叫得乱,不同平常有规律地叫,刘书会抬头一看,难怪这鸟叫得不正常。昨天还高高在上的用乱树枝搭建的窝,现在没有了。他只丢了些东西,烧了一间草屋都这样不高兴。何况这老刮连窝端了,一定烦燥乱叫了。一定是书玺捣老刮窝看见我收东西藏东西了。
                 
  三
                 
  割了大麦收豌荳.豌荳地茬子好,松软,是种芝麻的好地块。芝麻种上就等着碾场割麦了。天从麦根热,外面的知更鸟五更天已经开始在树枝上鸣唱。这是割麦子的信号,它在呼唤人们收割。
  父亲平时不喜欢在屋里,爷爷太严厉。爷爷是私塾先生,整天背抄着手低着头走路,一般见人少打招呼。人送外号大架子。学生怕他,学生的家长一样怕他。学生犯错,伸出左手来,他高举铁制戒尺,打得小孩子哭爹叫娘。有个小孩子打了同学,同学告状到爷爷处,爷爷手持戒找那个学生。那学生看势不对,书包也顾不上背,撒开脚丫子跑回家去。爷爷手持戒尺,背在后面不慌不忙地来到学生家中,学生正在撒谎说老师有病让他们早点放学,话没说完,爷爷进去了。
  学生家长一看老师来了。“三叔,娃儿刚说了,你不是有病了幺?”
  “你看我像是有病了幺?这个娃打人说瞎话,你不管他,我替你管了。”爷爷声音不大。可威严逼人。学生躲到家长身后拉着家长的衣裳。“手伸过来。”
  “手伸过来,不伸手,我打你头。”爷爷的声音抬起来了。说着戒尺已经抬起来。
  “唉,这个娃儿不听话。”说完朝孩子头上拍了一掌,接着家长用手把孩子的小手递到爷爷面前。“换左手,右手还得写字呢。”爷纠正着家长。爷爷面无表情地举起铁尺,朝着白白嫩嫩的小手打去。打一下,那学生哇一声,几下子小手就变色肿起来了。打完后,爷爷一言不发,仍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走了。家长蹲下去,擦擦儿子的眼泪说:“手疼了吧。”
  孩子右手握着左手,眼泪流得满脸都是。“你也太皮了。上学得有个上学的样子,没有个恶人降着你,三天不挨打,你真上房子揭瓦。”家长替孩子擦擦眼泪,长叹一声,心中想着,这老师也太恶了,打学生你不要当作父母的脸打,谁的娃谁心疼呀。
  爷爷不仅仅是对学生,对自己的儿子也是这样。吃饭时爷爷坐在上位,等着端饭上去。吃完饭后,把手一伸,伯父或父亲就得马上接过去,晚一会儿就会挨骂。父亲伸着筷子去夹菜,眼睛不看盘子,而是看着爷爷的脸。手中凭感觉,夹多了多吃,夹少了少吃。
  爷爷的父亲就是私熟先生。附庸风雅地把自己住的院子起名为居仁堂。每年过年时贴的对联是固定的。
  上联为“庭无别况郑草谢兰燕桂树下联是”家有余香唐诗宋词汉文章横批是:诗书传家爷爷和老爷以诗书传家为荣,父亲继承了下来。写对联除了在文革中写些“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外,年年过年大门口的对联其本上是传下来的这幅。
  伯父当兵从军后,每每寄回来的信,接到信后,父亲是又亲又怕。亲的是伯父来信了,家书抵万金的感觉让他可亲,而可怕的是,伯父的古文好,爷爷严厉,伯父写信也是斟酌再三,文采横溢。接到信后,爷爷不看信,而是叫奶奶把正在撒欢玩的父亲叫回去,他吸着水烟袋,父亲听着水烟袋呼噜噜地响,把伯父的信念给爷爷听。念到某个字爷爷觉得不对时就说:“看清。”父亲就吓得一抖。念完了信,爷爷的作业跟着就来了。“不要出去跑了。把你哥写的信背熟。背给我听后再玩。”这就父亲怕伯父来信的原因。
  父亲是他那个同龄人中的孩子王。跟他最紧的是书敏。书敏的妈妈父亲叫花婶,我们叫做花奶,这是当地对最小的婶和奶习惯性的叫法。花奶是个漂亮干净的女人。瓜子脸柳叶眉,小嘴唇红红的整天挂着笑,白亮亮的脸成天擦过粉似的。个子不高不低,衣裳干干净净,合身可体,给人的感觉是怎幺看怎幺好。花奶的男人刘书汉我叫小爷。小爷身材魁梧,腰里整天掖把盒子炮。方圆十来里地没有人敢惹他。家里有六七十亩地,雇有二个长工,一个老长工,主要是当牛把式,耳朵都有些背了,可是农活没有说的,犁地每趟吃土吃得少,不会有一点隔子。人家喂牛五更起来,他不到四更天就起来了,有料没料四角搅到,一样的草一样的料,老长工就是把牛喂得膘好,毛色起明发亮。另一个年青的叫邢三,此人不到三十岁,独身一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邢三为人随和,长得精精神神,有些力气,场上的石滚,他单手可以立起来,可以把石滚抽得接连栽跟头而毫不费力。
  在村子刘姓家族中,刘书汉,刘书会和四奶他们是近门,虽是一个祖宗,与我们血缘就远一些。
  可怜小爷一天晚上到邻村喝酒去,在回来的路上,让半路上遇到的一个熟人,用枪指着头,只听一声啪的响,这一个厉害人物就趴哪儿没有再起来。
  小爷死后,偌大一个院子就是花奶当家。
  这天晚上父亲喝罢汤,该背的书会背了。爷爷出去打牌,父亲就悄悄地跑到书敏家。一进门,看见四奶的闺女我叫六姑的也在哪喝汤呢。
  “花婶,喝啥汤?闻着恁香。”父亲嘴甜,很讨人们的喜爱。而嫂子们却又恨又爱。父亲那年十三岁,领着一群小猴们想门儿整治这些嫂子们。父亲认识好些字,偷偷地看了好些课外书,一天父亲领着书敏一群小猴子们在玩时。看见我叫三娘的父亲们叫三嫂的女人正敞着怀,露着硕大白亮的奶头喂孩子呢。父亲附在书敏耳朵上说了一会儿。书敏走到三娘跟前说:“三嫂啊,我问你个事。”三娘说:“啥事?”“你的妈儿咋恁白呢?”三娘脸一红,心想这免娃儿咋问这事。但还是红着脸答:“这地方老阳晒不着,知道了吧,小免娃儿。”“是不是真的?”书敏不相信地问。“是真的。滚吧。”“那俺的腿旮旯的那个妈儿也没晒老阳咋不白呢。”“兔娃儿,打死你们。”三娘忽隆一下站起来。看见书敏撒腿就跑,那面父亲和一群娃儿笑着跳着。“这又是你死书玺出的坏谋吧。”
  话说远了。花奶听父亲问吃啥饭就笑着说“汤面条,你喝不喝。”
  “六姐,你家里恁有钱,咋还跑到这来吃饭。吃人家的省咱自己的吧,会算账呀。”父亲跟六姑打趣。
  “又没有吃你哩,你可管俺们,咸吃整夜淡操心。”六姑脾气不是太好,稍不留意就会恼。
  “你也不要恶,明年你就不恶了,就有人治你了。你得求俺们去出气。”父亲不怕六姑。
  “明年我也不怕你们这些小鳖娃儿们。”六姑一句不饶。
  “算不算书敏。”父亲笑着追问。
  “算上他,你我都不怕,他我才不怕呢。”六姑吃着说着。
  “花婶,六姐骂你了。”父亲笑着对花奶说。
  “我哪儿骂花婶了,你个兔娃儿胡说。”六姑有些急了。
  “她说小鳖娃儿也算上书敏了。鳖娃儿,六姐是鳖姐了,花婶是啥,六姐你说你说。”父亲哈哈大笑着说。
  “这个书玺啊,能死你了。”花奶笑嘻嘻地说。
  “我打你个死兔娃儿哩。”六姑放下碗追着父亲打。父亲藏在花奶后面,屋里面一片热闹。
  “你撵不上,气死你,明年叫那个恶婆子治死你,看俺们管你不管你。”十七八岁的六姑听说婆子的事,脸立马就红了。又气又恼,又撵不上,竟然急得哭起来了。
  香油灯的火苗子只照着屋里一小片,六姑坐在椅子上哭。父亲也就不吵了:“六姐,给你闹着玩哩,明年你就出门了,想跟俺们玩还找不着呢。不哭了啊。眼哭肿了,新女婿可不稀罕咱了。”
  “死书玺,滚一边去,明年鳖死我,我也不回来跟你说。你滚回家吧。”六姑用脚想踢父亲,可父亲早就跑到一边了。
  “我今黑不回家了。我给书敏做伴哩。”书敏是父亲的跟屁虫。听说父亲要睡在他哪儿,高兴的不得了,忙说:“可中,可中,书玺哥,我还想听你说瞎话呢。”说瞎话是当地说故事的别称。父亲肚子里的故事多。嫂子们形容说是:一肚子两肋巴,手里还提二古抓(古抓:方言,意为二大兜子。)
  “别想,今黑你别想睡这儿。你惹着我,你想哩怪美呢。”六姑激烈反对。
  “俺们弟兄们的事,你插个啥嘴哩,是不是书敏。”父亲看着书敏挤着眼睛说。
  “就是,娃儿们娃儿们玩,妮儿们妮们玩。”书敏附和说。
  “你个兔……。小东西也不跟姐一势。”六姑急急地说。“反正你今黑睡不成。我先睡到书敏的床上去。我不回家了,我跟花婶做伴。说着六姑真的睡到书敏床上了。
  “看这个妮……真得有个恶婆子,恶男人管他。”花奶摇摇头,笑着说。
  书敏喝罢汤,跟着父亲在村子里瞎跑了一通。不觉得时间就晚了。不知怎幺的,父亲今天晚上就是不想回家,就又回到书敏家。花奶还没睡,父亲打开门帘一看六姑还在哪儿睡着呢。父亲走过去推推六姑:“起来,起来,恁大妮们睡人家家里不象样子,快起来回去。一会四娘来叫你了。你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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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22 14:53:00  | 显示全部楼层
“刚刚我妈来了,我说了不回去。你今天别想了,滚回家吧。书敏你跟花婶睡去,别光听他的,他是个坏货。”六姑刚纔睡着了,这会儿含糊不清地说……
  “书敏,你来跟我睡,书玺你回去睡吧,你六姐在家也住不多长时间了,咱们不惹她了啊。”花奶在那正房东间对父亲说。
  “没事了,我走了,书敏来上门。”父亲怏怏而回。爷爷打牌还没有回家,门虚掩着。父亲进门后,看奶奶还在纺花,就过去问:“妈,咋还不睡,我爹还没有回来?”
  “你去睡吧。不等他了,一个没尾巴鹰,不知旋到啥时候。”奶奶动也没有动,仍盘着脚盘坐在哪儿就着昏暗的灯光纺花,纺花车嗡嗡的声音一直也没有停下来。奶奶才四十多岁,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团,用黑色的发网罩着,昏暗的灯光下仍看得出白白的脸上一片柔和。一身黑蓝布带大襟上衣,下面宽大的黑蓝布裤子,一双小脚盘着,放在用包苞谷的处皮编织成的蒲团上。白色的裹脚布,一直裹到脚脖以上。一只手摇着如风车似的纺花车,一只手捏着花捻,抽线时左手食指姆指捏着花捻,中指无名指及小指,逐渐上扬,绷着抽出来的线,向左上方斜着高升,当拉到极限时,右手将纺花车倒少半圈,把刚抽出来的线缠在线绽上,奶奶往返重复着这个动作。有时奶奶会在月亮好时,把纺花车搬到当院里纺线,只为省那点灯油。
  父亲本来是不粘人的,今天晚上莫名的对奶奶依恋。就搬了个草墩,坐在奶奶跟前。眼睛盯着奶奶看。“睡去吧。看啥哩。”奶催父亲睡觉。
  “我咋看见你头上好象有白头发了。是不是真的,看不清。”父亲对奶奶说。
  “早就有了,娃儿,你平常不在意,妈老了。”奶奶长出一口气说。“你们都长成大人了,光看你哥今年都二十多了,都当兵带兵了,妈咋会能不老呀。”
  “妈不老,打我记事你就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一点也不显老。”父亲真诚地说。
  “那是你天天跟着,才不觉得。要是离开我三五年再见我就不一样了。”奶奶停下摇纺花车的右手,在父亲头上爱怜地抹拉了一下。又拧了拧父亲的脸蛋。“睡去吧,干坐这干啥,瞎熬眼。”
  “我给你的白头发薅了吧。”父亲说着手就伸上去了。奶奶停下手里的活,头歪着任由父亲薅白头了。灯光有些暗,可看得见奶奶头的白发,这白头发在灯光下闪着白光,父亲的小手扒拉着,把黑头发一根根地筛选掉,然后在食指上缠了个对头圈,再使劲一拔,奶奶哎哟了一下。
  “还怪疼哩?”父亲把长长的白发递给奶奶看。“你看是不是白头发。”
  “好了,不薅了,人家说白头发越薅越多。你睡去吧。”奶奶撵着让父亲睡觉。
  父亲依依不舍地睡觉去了。麦收前的晚上多少有些热,但睡觉的温度正好。特别是夜深时,凉气下来,得盖床薄被子才行。父亲今天晚就是心神不宁,烦燥,说不上来的心慌意乱,睡在床上翻来覆去,如贴饼似的不安生,只觉得屋里憋气。
  奶的纺花车仍然嗡嗡着,这会也让父亲觉得听着不顺。不知翻了好长时间,听见爷爷回来了。奶奶说爷说:“也不看啥时候了,咋不住在人家家里。半夜三更地在人家家里扑扑腾腾打牌,也不怕耽误人家的磕睡。”
  “睡吧,疙瘩个啥哩,坐半夜还给人家送几个钱,不够烦心了,进门就噣嗦。”爷爷不耐烦地说。
  父亲说过,奶奶的脾气躁,一直反对爷打牌,说是熬眼受罪赔钱,没一点好处。可爷就这点爱好。有过几次家里有事,爷坐在抹牌场上不回来。奶气势凶凶地跑过去,掂着牌桌子抽个底朝天。嘴里还大声骂:“龟孙们,我叫你们来,叫你们来,正事不干,成天来这些邪门东西。不知道饭时儿,不知干活。”爷是教书先生,脸面自然挂不住,站起来采着奶的头发橛子就打。好多次这样的场景,但爷还是改不了。父亲小时候多次见过爷奶打架,受伤太深,我们小时候就告诫我们说,不准来赌,现在我五十岁了,还是不进牌场。
  爷睡觉了。父亲仍是睡不着,抓心挠肺地急。父亲也想今天是咋啦,过去挨着床就睡着了,半夜打雷都不会醒,今天是咋啦。
  父亲爬起来对奶说:“今天黑了,咋心里着急,嫌屋里憋气,我上外面睡去。
  “去吧,别跑远了。”奶答应父亲的要求,父亲是老小,奶宠着他,在外面睡觉也是老家的常事,特别是大夏天里,男人都上麦场上睡觉,大姑娘小媳妇们睡在院子里。
  父亲把院子一床稿荐扛着,肩上搭条薄被子出门来,还不忘交待奶奶“妈,你关好门。”奶奶答应着:“知道了。”父亲扛着稿荐,在村子里找睡觉的地方,看哪儿哪都不顺眼,一直跑到村边麦地边上,这麦地角上有一小块已经碾成场准备割麦打麦。父亲看中这地方,把稿荐铺好,鞋压在床头下面当枕头。父亲睡下,仰面看着天上繁星点点,一眨眼一眨眼的,好象在与父亲对话。在天空下,在自然里,感觉着麦子散发出来的特有的清香,还有那一丝潮气,父亲静了下来,渐渐沉睡了。
  啪啪啪……。一阵枪声乱响,把沉睡的父亲惊醒,父亲坐起来,听到枪声是从村子里传过来的,全村的狗齐声大叫起来,从东到西,接着狗叫声把邻村的狗也唤起来,夜空中到处飘荡着让人皮肤发紧的狗吠。夜空仍是昏暗的,星星还是在眨眼,只是感觉没有了宁静,这枪声给父亲带来了极大的恐惧和不安。他似乎为夜里的急躁找到了答案,可一时也不敢断定,他不敢冒然行事,大睁着眼,隐隐约约听到村子有些动静。半个时辰过去后,村里归于安静,东边的天际也呈鱼白色,继而冒出一抹红云,让天空有了色彩。
  一夜基本没睡的父亲抱着稿荐,搭着被子,不安地回家。当走到家门口时,只见院子门大门,父亲明白家里发生事故了。扔下稿荐往家里跑,被子掉在脚下绊了一跟头,爬起来,直奔家里,房屋门也开着。父亲手扶着门框,着见爷爷只穿一大裤衩躺在堂屋里,血流一地,父亲进里屋一看,奶奶睡在床上,床上床下血流一片。
  父亲见此情景,大叫一声:“爹,妈…………”一屁股坐在血泊之中,脑子里一片空白。
                 
  四
                 
  伯父做完那个梦后,心情一直蔫蔫地,一个军人整天这样是不行的,可不管怎幺样,那梦境的字和对梦的解析,一直缠绕在伯父心里不能忘怀。二十天后,伯父收到了父亲寄去的信。伯父拆信时手发颤,心乱跳。撕开信封,手指伸进去夹信,几次竟然没有夹住,伯父把信封撕开这头朝下,叩一下,信没出来,流出来几粒绿荳.这反常的信中夹带的内容让伯父更为心慌。信里夹绿荳,信未拿出来,绿荳先滚了出来,一定是加急,要我赶快滚回去,伯父的汗出来了,密密一布一脑门。
  好不容易把信取出来,信未看完泪先流,眼泪扑踏扑踏滴在信纸上。
  十几天后,伯父带着二个警卫出现在村南边,这是师长特别关照的。一是保卫伯父安全,二是如果查清杀害爷奶的凶手,伯父有个帮手,可马上手刃仇人。
  伯父黑着脸严肃地进了村子,后面跟着二个着军装胸前挂着冲锋枪的军人,威风八面。麦子割罢了,秋庄稼也种上了,天正热,也农闲,村里人多在村南面的井边的大柳树下乘凉说话。大姑娘小媳妇坐了一大片,有的纳着鞋底,有的在拐线,有二个老太太把纺花车也搬出来了,坐在阴凉下,手舞弄着棉花一条条棉花捻,一会儿功夫就变成一团细细地线。
  “那边过来仨当兵的。”树下有人看见伯父进村,对大家说。
  一群人不约而同地扭头看去,三个当兵由远及近。有胆小的纷纷站起来,往家走。
  伯父三人走近,花奶眼尖站起来笑着说:“这不是书白吗?”
  伯父用鼻子哼了一声,脚步连顿一下也没有,径直朝前走,后面二个当兵的也没有朝人群中看,跟着伯父后面,一边一个。树人的众人目送着伯父走过,不禁窃窃私语。
  “看这阵势不对劲。书白回老家了,还摆恁大架子。”
  “也没有啥,谁的爹妈叫打死了,也是一样的。说起来在外面当兵,还是个不小的官,连自己爹妈都保护不住,是叫人生气。”
  “这下儿,如果叫查住是谁打死了书白的爹妈,可是不得了。”
  有一点共同处,就是村子里有故事发生,有好戏看。大家都紧张的期待着。只有一群五六岁或更大一些的孩子们不怕,胆怯不舍地跟在三个军人后面。
  “书白叔腰里挂着的是盒子炮,那二人身上挂的是啥家伙?”
  “一定是恶家伙。比盒子炮大恁些。”
  不知什幺缘故,伯父带着二个兵,围着自己家的房子转了三圈,也是围着半个村子转了三圈,这才站在门口停了下来。门没有锁,虚掩着,伯父站在这熟悉的门前,多少次上学回来,肚子饿了,使劲地拍门,奶奶慌得拐着小脚跑着过来开门,接过他的书包,心疼地说:“俺娃儿是饿了吧,急成啥了。饭还没有做好,先等一会儿啊。哎哎……别吃凉馍,一会儿就好了。看这娃儿。”多少次,爷打牌半夜归来,伯父披着光筒袄,浑身打着哆嗦,飞快地跑出来开门,只把门栓抽开,顾不上开门就扭头跑回去,几乎是扑到床上,迫不及待地拉过被子盖上。心里还埋怨爷爷,没有事早点睡觉多好,叫人家也睡不安生。这些伯父知道看不到了,永远也办不到了,伯父似乎是深深地吸口气,然后轻轻地推开门,仿佛是怕惊动了爷奶似的,院子依旧,核桃树依旧充满生机。院子里凉阴阴的,可这荫凉却让伯父身上直起鸡皮疙瘩。伯父在院子里默默地站了一会儿,才又往前走,堂屋门关着也没有上锁,粗大的五六环连接的门鼻,在门框上方挂着。伯父轻轻地取下门鼻,吱呀一声推开堂屋的双扇门,轻轻地走进去。屋里有些气闷,空空荡荡地。那些家具呢?怎幺只剩下弟弟睡的床了?怎幺变化这样大呀,人不在了,东西也不见了么。
  伯父搬了二把椅子到院子里,让二个跟他一起来的军人坐下,三人无语。院子冷冷清清,毫无生气。纺花车的声音没有了,织布机的声音也没有了,奶奶喂鸡的咯咯声永远听不到了,猪拱圈的声音也听不到了,有的只是静,静得人想出汗,静得人想往外走。
  “腾,腾,腾……”院墙外传来一阵跑步声。伯父还没有站起来,父亲就进院子。“哥,你可回来了。你回来也见不着咱爹妈了。”父亲说罢,放声大哭,伯父也跟着掉眼泪。一个多月了,父母走了,哥哥不在家。父亲一人守着这空房子,十三岁的男孩子,是怎幺过了这一个多月呀。哥哥回来了,这是父亲唯一的亲人。自爷奶死后,父亲今天才痛快地哭了。
  良久,伯父拍拍父亲的肩膀说:“好了,不哭了,跟我说说这是咋回事。”
  父亲擦去眼泪,平息一下心情后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是咋回事。那天晚上,我急燥地很就睡到外面去了。后半夜听到枪响,早上回来见咱爹妈已经不中了。听邻居们说,那些人们临走时说,是为了陈营报仇的。这一个多月,我也打听不着别的消息。”
  “咋这屋里空空荡荡的,家具,你吃的粮食呢?”伯父问。
  “家具让大伯都搬跑了。说那上面沾有爹妈的血,怕我害怕,我不叫搬,他硬着劲搬走了。他都卖了吸大烟了。收的麦怕他们还来,就放在西头亲戚里,吃点拿点。”父亲委屈地说。
  “这个老混蛋。狠不得打死他个老龟孙的。”父亲说的大伯是我大爷。
  “给,你拿这些钱,上集上买些东西回来,这俩兄弟跟着回来,长官的本意是说发现仇家立即枪杀掉。你去买些香表纸扎,后晌上坟去。”伯父吩咐父亲。父亲一溜烟地走了。
  下午,太阳不是太毒的时候,约是四五点钟,父亲和伯父及与伯父同回来的二个军人一起,来到爷奶的坟前。父亲点着纸钱,在坟头前面燃烧着,并不断地往火堆上添加,嘴里不断地说:“爹、妈,我哥回来看你们了。我哥说了,要给你们报仇,不能叫你们白死了。”父亲说着眼泪流着,伯父一声不吭,绕着坟头不停地转圈,脸阴沉着,不言不语也无泪。
  这时,本姓的几位大人们都来到坟前,书会,花奶,四奶,大爷,大奶都来了,一帮小孩子远远地站着,村子里的人男人们站得远远的吸着烟,妇女们抱着小孩子跟着看热闹。
  香表纸钱烧得差不多了。伯父拿过跟着他的军人身前的冲锋枪,站在爷奶的坟头,枪管朝天,一扣板机,啪啪啪……。一梭子子弹射向天际。站得近的人吓楞怔了,远处的妇女们吓得赶紧捂着小孩子的耳朵。
  伯父打完枪后憋红着脸吼道:“爹妈,你们放心,我一定找到杀害你们的人,提着他们的头来祭奠你们。”
  吼完,把枪扔给身边的军人,头也不回地回去了。
  村子里的人静悄悄地,没有人说话,当晚上村子串门的人都少了。一串枪声震得村子的人们慌乱不安地想,书白会不会怀疑着是咱们呀。如果是那可就惨了,那枪那样厉害,比盒子炮恶多了。
                 
  五
                 
  小爷死后,花奶领着一个闺女和二个儿子过生活。这时的花奶才不到四十岁。细皮嫩肉,利利亮亮地。与同村同龄人相比,那模样也就三十岁左右吧。过年了,老长工回去了。邢三没有家,年年过年也就在花奶家里,东家吃啥他跟着吃啥,跟一家人一样的。邢三年青腿脚勤快,上上下下都喜欢他,没把他当外人。
  花奶三十来岁,是女人生命旺盛的时期,晚上孤枕独眠,心中难免会生出些想法。可脸面要紧,不敢造次。只是邢三天天在眼前晃悠,不知不觉中,这花奶对邢三心生好感,在邢三跟前笑脸就多一些,说话也就温柔许多。正干活哩,也会端碗茶去,让邢三喝下,抽下肩上的毛巾让邢三擦汗。这邢三用花奶的毛巾擦着汗,嗅着毛巾上特不的女人味,不禁心情激荡,眼花神迷。可作为下人,一个低卑的扛活的他,心中有所想,而表现出来的是更卖力地干活,更勤快地替花奶跑腿。
  过年了,闺女领着书敏和小儿子书才到舅家走亲戚去了。花奶的娘家离这儿有二十来里,那村里唱戏。年前就约好了,让初二时走亲戚时,住哪儿看戏,第二天再回来。下了一冬天的雪,腊月二十六天气放睛。太阳暖洋洋地照着了,似乎是春天提前来了。人们连过年的年货都不敢多买,怕天热放不住会变味。干冬湿年,这话不假,花奶就把冬天的套在里面的贴身坎肩脱下,拥肿了一冬天的腰身一下苗条起来。花奶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不禁自喜,三十多了,脸上还没有抬头纹,脸蛋子干干净净,白的滋润,唇红齿白,忍不住在镜子里莞尔一笑,仍是如此的迷人。看着看着,连她自己也忍不住兴奋起来。兴奋过后,不禁暗自神伤。花未谢,可赏花人去了,更有谁来。空有花怒放,香气仍袭人,只是山野空旷,有谁能知花为谁香,花开无人采,花也不待人,花奶不禁双手揉搓着漂亮的脸蛋坐在床上。
  外面传来一阵咳嗽声,是邢三从外面回来了。花奶走出门来,有一丝欣喜。平时身着旧衣裤的邢三,这过年了换上黑蓝布袄,下着崭新黑蓝布棉裤,天热没有戴帽子,小平头,略黑的脸,亮晶晶的眼,略显厚的嘴唇,让花奶看得呆了。一起住了这幺多时间,花奶似乎从没有在意邢三的存在,他只是个扛长工的,来来往往,进进出出,平平常常,可现在这个邢三竟让花奶心有些迷糊了。
  “过年了,咋不在外面玩。跟村里人打打牌,看看戏,回来干啥。”花奶主动地笑着对邢三说话。
  “呵……我知道书敏们走舅家儿去了,家里也没人,在外面玩着也不放心。就回来了,东家也没有出去。你出去转转吧,我在家看门。”邢三笑着对花奶说。
  “我也懒得出去。娃们走亲戚去了,家里难得清静,那咱坐屋里,条几上有炸好的麻叶,端下来吃吧。”花奶扭头先走进屋里。
  “坐哪儿吧。过年了家里没有人了,我陪你说话。”花奶端下来炸的麻叶。这是过年时招待客人和小孩子的小吃。把面干得薄薄地,洒上些芝麻,切成方形,中间割开一小口子,提着一个角穿过去,这麻顺就拧个劲好看了。放在油锅里,炸得黄焦,吃起来焦脆可口。
  “东家,我来我来,咋叫你忙哩。我来我来。”邢三有些不自然,脸有些红,身上有些热,让东家来侍候自己,还没有怎幺享受过。
  邢三和花奶吃着麻叶,说些过日子的话。花奶好看的眼,不时的看着邢三,邢三的头都不敢抬,只是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麻叶。
  “邢三啊,我一直不知道你今年多大了?”花奶问。
  “过了年都三十二了。”邢三小声回答。
  “哦,我比你大六岁了。要说你得问我喊姐了。”花奶看着邢三笑笑地说。
  “我可不敢叫你姐,你是东家,我是扛活的下人,可是不敢,不敢。”邢三脸红着连连说。
  “那有啥,东家西家的,叫起来多外气。我高兴你叫我姐,这样吧,以后有人,你叫我东家,就咱俩时,你叫我姐中不中。”花奶变通地说。
  “俺还是不敢。”邢三再三说。
  “是我叫你称呼的,还死抗个啥。听姐的话就中了。如果我是你姐了,我会心疼你的,有啥不好。现在没人,这会儿叫我声姐。”花奶坚持着说。
  邢三抬起头,看了一眼花奶,花奶的眼睛好看的对视了一下,邢三的脸更红,红得发紫。“你真是要当我姐。我现在一个人,没人疼,没人管的,我可是真想有个姐。那以后你就是我的姐了。姐……。”邢三低声喃喃地说,并清楚地叫了声姐。
  “哎,这才是我的兄弟。你今年三十多了,我也才不到四十岁,一个人的难处我可是清楚的很,没人洗衣裳,没有人疼。听我的话,以后姐给你找个女人,热热乎乎过一家人。”花奶轻轻地说。
  “东家,不是,姐,你可真是我的好姐呀。”邢三哭起来了。双手捂着眼,眼泪顺着指头缝流下来。花奶走到邢三面前,把衣襟上的手绢拿下来,用手碰碰邢三的手。邢三放下手,泪眼模糊地抬起头,看着花奶同情地站在面前,不由自主的抱着了花奶的双腿,把头抵在花奶的小肚子上:“我的好姐呀。”
  邢三的头抵着花奶的肚子,抱着她的腿,这让花奶心跳不已,好久没有这样近的接近过男人。何况是这样年轻的男人,一个未解风情的男人。自己的心跳得象当年上花轿后,快要到婆家那会儿,咚咚地跳个不停。就这样静止着,维持了好长时间。还是花奶最后长叹一声说:“好了,不哭了,以后咱姐弟俩是一家人,我不会亏待你的,有姐吃的就有你的。放手吧,一会儿来人了不好看。”
  晚上花奶专门下厨房,做了一碗热乎乎的鸡丝酸汤,蒸了二碗过油菜。调了一盘牛肉和一盘莲菜。姐弟俩坐在堂屋里,温了一壶酒,二人吃着喝着说着话,二人脸都是红扑扑地。眼睛在灯光下闪着亮。邢三现在也敢放开说话了,不断地让花奶笑着。一个老实人只要遇到合适的场合,合适的对象,也是妙语如珠,让佳人大笑。
  说说笑笑时间过得快,花奶看时间不早了,闺女和儿子是不会回来了。就对邢三说:“我的头有些晕了,不敢喝了,你收拾拾吧,我先睡了。”花奶说罢径直走到房屋去。堂屋门是双扇门,要在里面才能拴门。邢三收拾好后,就回厢房睡下了。
  邢三觉得身上热燥,脱得只留个大裤衩子钻进冰凉的被窝。吸哈一声,好凉哟。被窝还没暖热,只听花奶在她屋里叫道:“兄弟,快来。”
  邢三听这声音反常,慌得连衣服也没顾得上穿,就这样跑进去。见花奶睡在床上,邢三忙问:“姐,咋啦,咋啦。”
  “我肚子疼,你快给我揉揉。快点来。”花掀开被子,露出下面的花裤头,上面只有自制的无袖花洋布汗衫。邢三犹豫着不敢抻手,花奶唉哟着,拉着他的手放在她的肚子上。邢三的手放在花奶的温暖的肚皮上,好舒服的,邢三浑身发抖,身子发软,浑身热燥,光着身子站在地面上也不觉得冷。花奶唉哟着,邢三揉着。花奶说:“再往上,再往上,哪儿也疼。”邢三的手往上移着,一直移了花奶丰满的乳房上。“对,就是这儿。好了,外面冷,你进被窝来吧,不叫冻着了。”花奶柔情地说。并用手一拉,邢三就热进了被窝,花奶拉过被子替他盖上。进了被窝,邢三抖更厉害,筛糠似地。
  “别怕,别怕,有姐疼你,有姐在你身边,不要怕,院子里就咱俩人。”花奶安慰着他,并把他紧紧地搂上怀里。嫩嫩的小手轻轻地抚摸着邢三的全身。邢三还是个处子,没有做过风花雪月的事。花奶把他的裤衩子用脚蹬掉,小手握住邢三的命根子。邢三轻轻地“啊”了一声,这命根就一柱擎天,直直地立起来。
  此时的邢三如疯了似的,把花奶的花裤头扯下来,翻身上马,花奶引导着,刚刚入港,只听邢三大叫一声:“我的妈呀。”花奶感觉到体内一阵抽动,邢三立即趴在花奶身上不会动弹了。
  花奶静静地抱着邢三,让邢三在她身上趴着。她感觉到了温暖,那命根仍留在她的体内,她不愿意让它滑出来。她是过来人,她真正知道了邢三是个老实地好人。一点经验也没有,是标准处子的反应。花奶想到这儿,不禁偷偷地笑了。
  “我会把你调教好的。有这个结实的身体就是本钱。”花奶心情舒畅地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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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22 14:54: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天早早起来,花奶对邢三说:这堂屋门开着吱吱哇哇地,你给门轴倒点油,省哩响的烦人。邢三找来往车轮上注的油,倒些在门墩上。再活动门时,果真响声小了。如果慢慢地开,一点响声也没有了。
                 
  六
                 
  伯父回家处理爷奶被害一事,进村来威风八面,在坟头一梭子子弹射向天空。把一些对我家有些隔膜的人吓得够呛,可调查爷奶被害的真象却是一点消息也没有。
  虽然伯父回来一付不于凡人搭话的样子,可是近门的长辈和兄弟们还是来串门子。说说话,摸摸放在柜子里的冲锋枪。这幺好的枪支,一般庄户人家是弄不到的。
  这天伯父的几个同学来家里说话。都是同村长大,有自己一家子,也有李姓和唐姓人。晚上,大家聚在院子里,父亲泡一壶茶水,拿出来几个大碗,在院子里喝着茶说着话。一位同学在学校里就以调皮出名的喝着浓茶还呵欠连天,这位就打趣他:“昨天黑夜是不是又去听墙根了,熬眼受罪划得着吗?”
  “反正现在也没有事干,夜里听听白天睡觉。不过听那墙根也受罪,人家在里面哼哼啊啊地得劲快活,咱只有在外干着急,妈的比,那长工也有这福气。呵……”
  “你们这是说的啥?偷听谁的墙根?”伯父问。
  “你不要打听这事,你们刘家事,少知道为好。”同学这样对伯父说。可越是这样伯父越是想知道。听墙根多为偷听男女交合之事。在农村十分普遍,特别是在新婚之夜,很多人不睡觉偷听新婚男女的新鲜事。
  被追问急了,那同学就对伯父说:“中啊,我对你说吧。反正你要不几天就走了。是说你花婶的事。”
  “是啊,书敏的妈和邢三的事。”
  “往下说,往下说。”伯父催促着。
  “不过说起来,花婶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独守空房,有个相好的也不是啥稀罕事,本来这事神不知鬼不觉的,可还是让人看见传出来了。花婶恁大一个院子,晚上大门一关,高墙大院谁能知道里面发生啥事。那天后半夜,他们家的牛把式拉肚子,爬起来上茅房,刚走到院子里,听见花婶屋里传出来男女说话声。牛板想着是听错了,耳朵有毛病,没有在意,拉完了走回到院子时,又听见里面花婶哼哼啊啊地叫,迷迷糊糊说:”我的好仨儿呀,我的好兄弟呀,快点快点,使劲使劲………‘牛把式耳朵有些背,可这夜深人静时,这叫声特别清楚。牛把式站在院子里想走吧,舍不得,不想走吧,这事也不是啥好事。牛把式就想,反正是听见了,听听是谁。哪儿来的仨儿?牛把式往窗户根处慢慢地挪挪,专心听里面的动静,可只听见里面男人的粗大的喘气声,还有床吱吱哇哇的响声加上花婶的高高低低的叫声,让这牛把式也听得耳朵根发热。好长时间后,才听到里面男人的说话’姐,我的亲姐,你美没有?‘’别急别急,再等我一会儿,别急,别急……‘’中……‘接着里面的叫声仍是激烈。随着一声:“哎哟,我的好邢三,美死我了。’‘我也得劲了。’这下牛把式听清了。龟孙,原来是邢三,扛活的上了东家的床。牛把式悄悄地回到牛屋里。
  牛把式睡不着,睁着眼到鸡子叫,耳朵支楞着听那屋里有没有动静,自然是听不到。鸡叫三遍,牛把儿起来喂牛,还是注意着堂屋那边的事,因为他一直怀疑,不会听错吧,不会是邢三吧。天快亮时,正屋里大门轻轻地吱咛一下,牛板儿从窗户里看见邢三悄悄地出来,进到他的屋里去了。龟孙吶,真是邢三。
  龟孙吶,邢三,这事要叫刘家人知道了,不活剥你的皮,老长工没敢坑声。可他回家时还是忍不着对老婆说了。这老婆又对她最好的老婆子们说了,老婆子们又对……。这乡村里,十里八村亲戚摞亲戚,仨俩月光景,这话题就倒流回村子。全村人人都知道,就是花奶和邢三不知道。一些年轻人听了传得邪虎的花奶的叫床声,新奇感促使着他们半夜里起来到花奶后墙听动静,还真叫听到几回,墙隔着听不真切,但男女人混杂着的特殊声音是可以分辨出来。一个寡妇屋里后半夜传来这样的声音,就不用多说了。
  第二天,伯父带着二个警卫,串门子似的来到花奶家里。花奶热情地让伯父坐在院子里,问了些在部队咋样的话,伯父微笑著作了回答。二位陪他一起去的军人,眼睛在院子里左顾右盼。并随便在院子里走动着,看了一遍,花奶也不在意。
  晚上,伯父叫来几个同姓兄弟来说:“咱刘家一向是诗书礼仪,道德文章。可你们听说了花婶与邢三的事,不管不问,这是坏咱刘家的门风呀。今天晚上我出头管管这事,我不允许咱刘家有这样的事发生。这会儿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俺们是听说了。这事也不是啥遮着瞒着的事。村里人人都知道。只是俺们抹不下脸来,咋管这事。”同姓兄弟们都不好意思地说。
  “我准备了几个菜,前半夜咱们在这儿喝酒,一会儿庄上人都睡了后,你们去听墙根。听见邢三进屋上床后,回来对我说,我去抓这对奸夫淫妇去。”伯父手持酒壶,给几个兄弟倒满了酒。端起来一饮而尽说:“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这是咱自己的事。你想这些事大家当瞎话说,好说不好听呀。”
  “是,是,是……”几个兄弟点头应道。
  三更过后,二个兄弟溜回来神秘地说:“邢三进花婶屋里了。大热天,也不嫌热,听见屋里有说话声音。”
  伯父领着二个当兵的,后面跟着几个同姓兄弟。先来到花奶的后墙处,一听,果然里面有动静。伯父和二个军人转到前面。一个当兵纵身一跃,即过了院墙,真个是轻如狸猫。悄悄地打开大门,一队人马跑进院子,两个当兵一脚踹开堂屋门,伯父打开手电筒,撩开门帘进到里屋,强光下,一对男女赤身裸体滚在起,没有来得及穿衣裳呢,花奶吓得赶紧抓起订单裹在身上,躲到床里旮旯发抖。当兵的喝斥邢三“妈的比,一个扛活的跑到东家床上,是真不想活了,穿上衣裳。”
  邢三一看这阵势,吓得只顾得上发抖,跪在地上磕头作揖:“爷们呀,我以后再不敢了,你们饶了我吧,以后不敢了。”
  “起来,跑我们走。”邢三只穿著短裤进的花奶的屋,等他穿上裤头,二个军人押着他走了。
  “以后记着夜里不要随便开门,把门关好,把院墙砌高一点,你有儿有女,得记清了。”伯父说罢跟着也出了花奶的家门。
  伯父交待二个军人:“把这货弄远点,省哩吓着人了。我在家里等你们回来喝酒。”伯父说罢扭头回家了,几个兄弟默默的跟着伯父一同回家,家里酒菜还没有撤呢。
                 
  七
                 
  爷按堂兄弟排行是老三,也是最小的。二爷和爷是亲兄弟,大爷和二爷与爷是堂兄弟。那个时候没有分家,吃喝在一起,是一个较大的家庭,家大户大人多势众,没有人敢欺负。爷爷的爷死后,这家才分开了。树大分杈,人多分家。老弟兄二人各分了家产的一半,也就是说大爷得到了一半家产,而二爷和我爷二人得一半家当。
  分家后,我爷继承了老爷的衣钵,教私塾糊弄几个钱,二爷就老实巴交的种地。
  大爷思想比前卫,跟着一群社会能人学会了吸大烟。这大烟一吸上就身不由已。爷当私塾先生,大爷竟舍不得让他的大儿子,我叫四大的上学,为什幺说是宿命呢。这四大生就对土地亲热,很小就会使牛犁地,喜欢喂牛,好听牛吃草倒沫的咕咚咕咚的反绉下咽的声音。大爷不让他上学,他也正好不想上学。而家里有四大帮助干些活后,小大跟着爷上了几年学,四九年后铁路招工,小大一考即中,当上了火车司机,成了真正的工人阶级。
  大爷吸烟上瘾了。家里点现钱让吸干吸净,就开始卖地。第一次卖地时,面子热,磨不开脸,悄悄地想卖给邻村人。拐变抹圈的这事让爷知道了,叫上二爷一起找到了大爷。
  爷外号大架子,在大哥面前也是架子大。进门不等让座,自己就找个地方坐下。“大哥,听说你把地给卖了?”爷阴沉着脸问。
  “你们是咋知道的?”大爷脸上有些挂不住。
  “恁大的事,三乡五里都是熟人,谁还瞒着谁?”我爷那白净的脸上似乎要下雨,而二爷坐在一边却不吭声。
  “祖上留的基业,要卖也先得自己人,自己人不要了,再说别人。不管咋说,这还是在咱刘家家里。”
  大爷干瘦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低着头听着。
  “这约签没有?”爷平静地问。
  “没有签呢,这地就不要卖给外人,我要了,价钱跟人家一样。”爷定下了。大爷也没有再说什幺。卖给外人是碍于面子下不来,现在掀开了,也就这样了。
  “大哥呀,我还是要说你一句,你是大哥,你得给兄弟们,给娃们做个样子,叫娃们叫兄弟们跟你学。你也得给大嫂,给娃们留点啥吧,吃干玩净,以后日子咋过。”爷面无表情地说。
  “我也想戒,只是试过几回不沾,那味儿比死还难受。唉,过一天是一天吧。”大爷摇摇头,无奈地说。“这一步走错,步步都错,现在是收不住脚了。”
  话到到这份上,爷也只好苦笑一下,站起来说声:“俺们走了,反正自己的路自己走,自己找的罪自己受。”
  大爷是真的收不住脚步了,吸烟上瘾不是好玩的。烟瘾上来,腰酸腿软鼻涕涎水,呵欠连天,嘴张得二号盆子似的。吸大烟得有钱,没钱没人给烟土,大爷就今天一亩,明天八分,这分家时的一半地就归爷爷所有。地卖完了,这房也就归我爷了。房子的契约签好后,大爷说:“你们房子多,我先住着,等你们住的时候,我再腾出来。”
  爷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爷的想法是祖宗的基业,自己得想办法留下来,这是自己的责任。大爷的家业挪到自己名下,总算还是祖宗的。
  没有多久爷奶就出事了,只剩下父亲一人,这房子更是住不着了。大爷知道父亲一人吃不了那幺多麦子。当大爷揭不开锅时,大爷不出面,让大奶端个大大的葫芦瓢或端个三号黑瓦盆,到父亲家里,见什幺借什幺。自己下手,把瓢和盆子按得磁实实地,其实名为借,他们从来也没有还过,父亲十三岁,没有能力对他们说不字。
  伯父回来,不可能长时间在家,还要赶回部队去,要回大爷住的房子,也没有必要,父亲在家也不想得罪大爷。那些地闲着,父亲还不能种地,就租给了西头李家。李家与我家拐变抹角是亲戚,地给他种,收到粮食也放在李家,父亲需要时,就到李家去取。把父亲的事安排好,他自己的事原本不想办的也得办了。
  伯父比父亲大九岁,这年已经二十二岁。爷奶活着时,为他定有一门亲事,是东乡桐河的。那里盛产鸭蛋,是贡品。桐河,顾名思义,那里有条河。河里长满水草,水面上有青青的草,水下有黑颜色的水草,宽叶地碎叶的一河都是,这些为小鱼小虾提供了良好的生存空间。鸭子把小鱼虾当主食,这蛋错不了。特别是腌咸蛋,那蛋黄流油呀,黄的诱人,与别处的鸭蛋大不相同。伯父的舅舅做媒,这亲定下了,如退了可是丢人的事。伯父的舅舅听说伯父回来了,不容分说要伯父把婚事办了。
  伯父在外面闯荡多年,思想变化很大,由于久住西北,伯父已在兰州娶一门亲了。而且桐河的姑娘伯父也没有看到过,心中不愿意,就对他的舅舅说:“我现在重孝在身,咋会能娶亲呢,这不是叫人家笑话吗?”
  “谁笑话,如果平头老百姓,有人笑话,可你的军人,是军官,一走不知啥时候才能回来,你兄弟一人在家里,没有人做饭也没有人洗衣裳,家也不象个家。娶过来,这家里有个人也有个热乎劲。”
  “不中,不中,与理不通。”伯父摇头摆手不依此事。
  “啥叫不中,亲舅如父,你现在没爹没妈了,这事我当家了。中也是中,不中也得中。这媒是我说的,你一走不回来,不是害了人家闺女了幺。你要是再说不中,老子撞死在你家里。”
  伯父虽然千个不同意,万个不中,但这舅舅硬着要人家把轿子抬过来,一大群人把伯父推上婚礼场上,按着拜了堂成了亲。事已至此,伯父也无可奈何。掀开红盖头,又做了一回新郎。伯父的老婆我应叫娘。娘娘家是贫农,听说伯父家有几十亩地,在外面是军官,有这样亲戚也是件光荣事,这婚结了也省下一条心事。
                 
  八
花奶经伯父们一折腾,第二天没有起床,自此竟日病病蔫蔫地坐在院子里的树下面低着头,整天也难得出院子门。昔日抹得光亮乌黑的头发,现在也如乱草般的篷松着,一绺一绺地,无规则地在头上支叉着,头发不再明亮,不再乌黑。头发上如沾一层看不见的不是灰,不是白,只是一种暗的颜色,几天前还整日笑嘻嘻的脸上,让那惊吓弄出一脸的茫然,毫无表情的脸上,只几天功夫,那白的丰满,白的顺眼的皮肤竟然是慢慢地发黄发干,似乎那脸蛋上的水分被蒸发后,再也补充不上,光洁的额头,现在变得干枯了,一道道绉纹竟然不知不觉地爬上来,并占据着不再退去。老了,只几天时间,花奶一下老了好几岁。
  院子里冷清了。除了老长工外,只有二个儿子和十六岁的女儿。儿女们走路也轻轻地提着脚,慢慢落地。老长工的咳嗽也是用手捂着嘴巴,压抑着咳嗽的声音,串门子的都不来了。几个要好的妯娌们也不来了。曾坐在院子里听见四爷骂四奶的声音。
  “你上哪儿去?”四爷的声音。
  “我去瞅瞅他花婶儿。”四奶的声音。
  “去干啥,你也想跟着她学,不去。回家。”四爷的严厉声音吓得花奶浑身一抖。没有敲门声,四奶没有来,连这个平时不怕男人的女人也让男人管着了,谁还会来呢。
  夏天的夜晚是闷热的,风躲到远处,只让夜成了一个大蒸笼,这一个个人们就成了蒸笼中蒸不熟的馍。花奶穿著蓝士林布短袖带大襟上衣,下着宽裆土布蓝裤,坐在树下,手里拿着大蒲扇子,也没有动弹,只偶尔地用扇子拍打着胳膊,撵走贪吃的蚊子。
  老长工穿著大裤衩,光着上身,酱紫色的松弛的皮肤,在明月如水的夜里看得清楚。老长工慢悠悠地走过来说:“东家,现在地里可是忙不过来了。是不是得再请个人来。要不,黄荳地里草长得比豆秧高,苞谷地里也荒了,再不锄地,秋庄稼可是没有好收成了。”
  花奶听后,半晌没有吭气。老长工嘴里噙着旱烟袋,静静地站在她面前。花奶抬头看了看老长工,半天才幽幽地说:“知道了。现在咋请人,谁愿意来,荒了就荒了吧。反正饿不死人就算了。”
  老长工没有作声,默默地转过身子,悄悄地走到大院子,趷蹴在月光下吸烟。
  第二天早上,花奶的闺女书芳做好早饭后,看见花奶还没出房门,就走花奶到床头低下头来叫:“妈,起来吃饭了。”
  花奶二条胳膊支撑着身体想坐起来,刚刚让腰部离开席子,随即扑腾一下又睡下去了。
  “咋啦?咋啦?妈。”书芳慌忙地问。
  “也不知道是咋啦,身上没劲,胳膊发软。”花奶无力地回答。
  书芳伸出胳膊扶着花奶,帮她坐起来,花奶双手捂着脸说:“哎哟,不沾了,头晕呀,还是叫我睡哪儿吧。”
  “那我把饭端到床边,你吃点,我去请医生。”书芳扶着花奶睡下。
  “我不想吃,不盛了。”花奶有气无力地说。
  书芳安置好书敏书才及老长工吃饭后,赶快到邻村去请大夫。
  书芳领着大夫到花奶床前,花奶伸出细细白白的胳膊,老大夫慢慢悠悠地微闭着眼,仰着脸把脉,细声慢语的问花奶哪儿不美,哪儿疼,望问闻切之后,然后到堂屋里来开了药方,交待了药引的用法后,花奶从枕头下面掏出些钱来,交了出诊费,并让书芳送大夫回家。
  书芳交待书敏在家里要招呼花奶,不要乱跑,书芳失急慌忙地去镇上抓药。
  书芳刚出院子门,迎头遇到四奶过来。四奶一看书芳急急忙忙地走就问:“芳妮啊,你干啥去?失急慌忙的,不象个妮们样儿。”
  “哦,四娘呀,我去抓药,着急呀。”书芳没有停脚。
  “你们家谁不得劲了,看你急成这样子。”四奶追着问。
  “是我妈病了,起不来床,我走了,一会儿回来对你说吧。”
  本来是热天,书芳一慌,脸上出汗,给四奶的感觉是病人病得厉害。四奶听说是花奶病了,站在原地叹口气,想了想,看四下也没有人,就进了花奶家,来到花奶的床前。
  花奶看见四奶来了,多少有些意外,强撑着想坐起来。四奶看见说:“算了,睡哪儿吧。不要强支架儿了。”
  “你咋会来了?我这里可是多少日子没有来过别人了。”说这话时花奶的眼角有些湿润。屋里虽有些暗,可眼珠上闪着光,十分的清楚醒目。
  “这事也不怨别人,自己做的事,咱们得担着。”四奶面部似乎没有表情地说。“听小芳妮说你有病了。心里不来看看,总觉得不得劲。是咋不得劲了?”
  “也不算啥大病吧。头晕,心慌,身子软没有劲。”花奶有气无力地说。“我心里想着,这病不看也算了。活着也没有啥活头,没人亲没人疼的。一个四季,一人一间房子,半夜里睡不着,听着老鼠咬架,唧唧喳喳地也有个伴。唉!这人还不如个老鼠,现在弄的人也没有人,门也出不去了。”花奶说罢,拉起床单擦擦眼角的泪水。
  “不说这些了。女人的难处我知道。可是世道上不兴这些呀,只有咱女人自己咽下了。有病还是得看病,好死不如赖活着,何况娃儿还小呀。还得你拉扯大呢。”四奶面部表情柔和多了。边说边坐在床边上,用手拉着花奶的说着。
  “我害了人家邢三呀。我真想跟着他一路走。要不是看着这三娃儿,是真不想活了。”多少日子花奶终于有个说话的人了,妯娌们到底是相处的时间长,有些话也可以说出来。“这书白们下手也太狠了吧,打一顿,撵人家走有中了,为啥非得要人家的命,那是条人命呀。”
  “好了,不说这些了。谁叫你们不小心些,这些事没人知道也就算了。有人知道了,早晚得出事。你知道不知道是咋会传出去的,你的这些事?”四奶用手拍着花奶的手背说。
  “俺们还可小心的。院子门一关,别人也不会知道的,咋会就叫那些鳖娃儿们知道了呢。”花奶在床上轻轻地摇摇头说。
  “我在外面听说了,就是你们这院子里面的人,是老牛板式说出去的。”四奶把在外传说的向花奶叙述了一遍。
  “哦,是这回事,这事也不怨老牛板儿。要怨也只怨自己守不住,自己找事。老牛板儿是好人。”花奶听后这样说道。
  “都是好人,好人也会办害人的事。你不是好人,邢三也是好人,书白也不算坏人。这事可是办得让人说不上好呀。”四奶叹口气说:“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时间长了就好了。我不多坐了,得回去干点活了,你歇着吧。”说罢四奶站起来走了。
                 
  九
                 
  花奶端坐在堂屋正中的方桌右边的太师椅上。今天起早让书芳为她把头发梳得整齐磁实些,在床头喝了一大碗中药,又勉强吃过了书芳为她炖的鸡蛋糕,喘了一会儿,睡了一会儿后,叫书芳扶着坐在堂屋里。
  “芳妮啊,你去叫老牛板式进来,你带着二弟弟出去玩去,不要进来。”花奶交待着。书芳出去对老牛板说了后,就带着书敏和书才出去了。
  三伏天,清早起来,空气中就仿佛充满的蒸气,闷腾腾地,觉得空气也是稠呼呼地,直让人们想出汗。
  牛把式仍是穿著大裤衩,光着上身,六十岁的男人,身上早也不磁实了,整天在太阳底下晒的皮肤成枣紫色的。腰也有些弯,走路时,脚步似乎提不高,脚板擦着地,发出轻轻地磨擦声。今天牛把式仿佛感觉到了要发生什幺大事,额头上冒出密密的汗珠子,他低着头,进到堂屋里,眼珠上翻,看见花奶端坐在太师椅上,神情严肃,他的心跳更为剧烈。
  “东,东家,你找我,我……。”牛把式结巴着说。
  花奶没有吭声。屋里好静,什幺声音也没有。其实也没有多长时间,可能只有二分钟。老牛板儿这些天心中一直不安,花奶被捉奸的事,他意识到了与他有关,因为这院子说不上是深宅,可晚上一般人是进不来的。这事也只有他听到了,估计邢三和花奶相好的时间也不长,他对老婆说了,他更知道老婆也是长舌妇,可就是忍不住地说了,这一条人命,这花奶的病,都让他揣揣不安,如坐针毡。他知道花奶病了,可今天这样慎重的强支着病身子叫他,而且让孩子们都出去,更让他心中如有块石头压着。老牛板儿的汗落在地上,两条腿也有些发抖。
  花奶咳嗽了一下说:“你来咱家里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老牛板儿低声说。
  “哦,恁快呀,是呀,我进门时,你就在这儿了,过的真快呀。可现在咱们的缘份尽了,你收拾一下东西回家吧。”花奶小手把桌子上的钱往前推了推,并用低沉的声音慢慢地说:“这儿有几元钱,你拿去吧。”
  老牛板儿扑腾一声跪在花奶面前,伸开右手使劲的扇自己的脸,嘴里骂着“东家,我对不住你,我不是个东西,是我害了你,是我对不起你。这些年你没有拿我当外人,是我害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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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22 14:55:00  | 显示全部楼层
花奶没有阻止他,只是闭着眼睛,眼角处有二滴泪珠溢出,嘴唇颤抖着。
  老牛板扇了一二十下后,花奶这才说:“好了,这事也不怨你,是我自做自受,你走吧,顺便叫娃儿们回来。”
  老牛板儿用粗糙的手,抹去眼泪,站起来出去。花奶也抬起胳膊把眼角的泪水擦去。一会儿书芳回来了问:“妈,你有事没有?你还是睡到床上去吧。”
  书芳扶着花奶睡到床上后,花奶说:“芳呀,你去你舅家一趟,让你小舅来家里。咱家里以后不雇人了,地里活忙了,就让你小舅来帮助咱们干活。你再上村西头,把那个牛经纪找来,叫他帮着把二犋牛卖了,省得起五更熬半夜的喂它。”唉,花奶内心深处对牛充满的厌恶。如果不是这牛,也许那邢三和她也不会落得这样下场。
  身子骨虚弱的花奶睡在床上,身边没有人,她感觉到口渴。渴得嘴里出的气烫人,可她不想动弹。这时花奶听到外边有脚步声就提高声音叫:“书敏,书敏,你给我烧点茶,我渴的很。”
  十来分钟后,门帘一飘,进来一个半大的男孩子,手里端着一碗开水,小心翼翼地来到花奶床前。“花婶,茶烧好了,你坐起来喝,还是……”花奶听出不是书敏的声音,吓了一跳,扭头一看是父亲站在她的床前。勉强挤出来个笑说:“书玺,咋是你,刚刚是你在外面,我还以为是书敏呢。”
  “我来找书敏玩,听见你说想喝茶,我就烧点吧,这事我会干。”父亲笑笑说。
  “你跟书敏是好兄弟,你们以后得相处好,跟亲兄弟一样才好。”花奶幽幽地说。
  “俺们是好兄弟,我不会让谁欺负他的,这个没事。”父亲回答着。
  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门帘一闪,书敏一身汗进来了。
  “书玺哥来了。热死了,真是太热了,咱们上东大坑洗澡去吧。”书敏急不可耐地说。
  “你们去玩吧,可不敢到深水里去。”花奶对这哥俩儿说。
  父亲本来就是找书敏玩的。一听说想到东大坑里玩水,当然是愿意。就扭身往外走,走两步后转过头来对花奶说:“花婶,茶凉了,能喝了。”
  “你们去玩吧。”花奶看着这二个小哥儿们跑出门外。
  花奶这一病竟然成了长秧子病。真格是病来如山倒,病走如抽丝。精神上的打击,把身子一下弄垮了。半年下来,整天喝苦药汤子,也不见好。二犋牛卖的钱也花完了,还是没有彻底治好,为了治病又卖了几亩地。这期间书芳定的婆家催着想接过门去。花奶当时有病,没有答应,婆家催促的次数多了,花奶的病也轻些时,答应了婆家送来的红请帖,腊月初六时,书芳坐上花轿,后面一队长长的送亲队伍,挑着扛着提着用十几亩地换来的嫁妆,吹吹打打的来到了婆家。花奶两眼流泪地,看着书芳上了轿,一直到村边上,呆呆地站着,目送送亲队伍渐渐远去后,这才表情木然地回家。
  书敏书才都送亲去了。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花奶一人,此时的花奶,感觉到了强烈的空虚和无助,跟着自己十七年的书芳成了别家的人,再回来是走亲戚了。花奶再也忍不住,乘着屋院子里没人,她关上门,扑在床上,嚎啕大哭起来。
  憋了近一年了,受惊也好,害怕也罢,受白眼也了,花奶没有这样痛快地哭过。没有人可以理解她,没有人可以原谅她,就是病了,也有人说她,应该死了,她也曾想死了也好,可是病着,拖着,竟然死不了。今天终于哭出声来了,不管不顾地哭,一个有理由可以解释的哭。直哭得浑身大汗淋漓,在大冬天了,汗竟然把内衣都湿透了。花奶脱了衣服,盖了二床被子,昏昏然地睡去,一直睡到书敏和书才回来才醒。
  这一觉后,花奶的病好了。
                 
  十
伯父虽不同意娶娘,但让舅舅牛不喝水强按头的把娘接进了家门。没有父母舅自当家。简简单单,一顶花轿,一队人马,几样简单的嫁妆,吹吹打打地把娘接进了家门。伯父面无表情地与娘拜了天地,送入洞房。
  待闹房的兄弟嫂子们走了后,伯父连打了二个呵欠,走到床边对娘说:“时间不早了,睡吧。今天太累了。比行军走几十里路还累。”说罢自顾自的爬到床里面,身上向里面躺下,不到三分钟,竟然扯起了轻微的鼾声。把个新媳妇晾在一边了。
  娘羞羞怯怯地,看了看睡着了的伯父,独自一人又坐了半夜后,这才脱去外衣,只着小衣,轻轻地躺在伯父身边。躺下后,生怕碰着伯父,又向床外挪了挪,睁着眼睛看着黑黑的夜。
  不知啥时候,娘确实困了,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床前的窗子透过一片明亮。伯父醒了,一翻身,胳膊打在娘的身上,吓了伯父一跳。原来身边还睡着一个人呢。伯父定睛看着娘,匀称的胳膊,圆圆的腿,白白净净,只穿小衣的身材,起伏有致,乌黑的头发散落在席上,面对这成熟的少女,正年青的伯父,忍不着勃发了雄性本能,伯父轻轻脱去娘的短裤,褪去护在胸部的兜兜,一个充满芳香的少女身体裸呈于前。伯父提枪上马,只一枪就把娘刺下马来,随着娘一声尖叫,这少女完成了历史性的转变,由少女成为少妇。
  几天后,由于不能马上寻找到杀死爷奶的仇人,伯父假期已到,只好归队。娘和父亲在村西头与伯父洒泪而别。伯父临走时对父亲说:“咱爹妈的事你操个心,打听着些,听村里人都说些啥。这样的事,憋不了多长时间,就会有人说出来。”
  父亲点头目送伯父一行三人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人影时,才扭头往回走,此时看见娘正坐在地上抹眼泪呢。
  “嫂子,走吧,回家吧。”父亲对娘说。
  “你先回吧,我再坐一会儿,我这会儿的眼回村上去,人家看见了好笑话。”
  “那中,我陪你坐一会儿吧。”
  ……
  二个月后,娘开始呕吐,做的饭吃不下去,想吃的东西都是眼下没有的。如桃早就没有了,可娘就是想吃桃。父亲领着书敏还有几个小喽噣们到村里的桃园里去找白头小虫(小虫:麻雀)似的仰着头,在密密的桃树叶子里寻找看有没有漏网的桃儿。几个小男孩子手里提根竹棍子,扒开桃树叶子,还有的爬上树去,脖子伸老长,眼瞅得发酸,这才找到几个不成样子的桃。
  娘看见父亲手捧几个桃回来,如见了蟠桃般地跑过来,洗都顾不上洗,用手搓一下,还没有看清嘴咋张开,就听见卡嚓一声。娘这会儿吃得虎狼般的阵势,让父亲及几个小叔子大笑。
  父亲除了上学,就是回家吃饭,饭没有吃完,几个小玩友们就等在门口。晚上父亲们就到村西头老戏主家里去学唱戏,直到三更半夜才回去睡觉,娘也管不了,也就不管了。
  又过了不长时间,娘回娘家去了,留下父亲一人,除了回来做饭吃饭,就跟书敏们一起玩,有时晚上就和书敏睡。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期,有一个阴阳先生从我家祖坟前路过。看了半天后,对正在地里干活的人说:“这块坟地的后人出假朝庭。”这话传到母亲的耳朵里。母亲笑笑着说:“看的对,当家的是唱戏的,在戏台子上啥官都当了。”命中注定父亲要唱戏。现在父亲一人,天不管地不收,来去自由,加之年青好玩,父亲就一直泡在老戏主的戏班子里。跟着老戏主“神皇,神皇,神皇神……。”地学起了大调曲子。父亲主攻的角色是生角,即武生。
  父亲聪明好学,而且吃得苦。据四大和书敏们后来说:“你大为了练让帽翅一边摇一边不动,让这边动那边不动,二边换着动,大冬天的天天早早起来,站在坑岸儿起练,练得脸都冻烂了。”这成了父亲的绝活。
  割麦前,娘的家人赶着牛车,把娘送回来了。这时的娘肚子大得惊人。老规矩,闺女生孩子是不能在娘家的,如果生在娘家,那血光会让娘家人生灾。父亲见娘到门前,忙跑出来扶着娘下车,并扶进屋里坐下。做了饭让娘的娘家人吃后,并送出村外,目送客人回家。
  父亲没有回家,也没有到老戏主的戏班里,而是到临村的接生婆处,让接生婆到家里给娘看了怀孕情况,预计了孩子出生时间,好做准备。
  接生婆到屋里后,父亲即出门去了。接生婆细细问了怀孕日期,这个好记,伯父在家也就那几天。接生婆掐着指头一算,“九个月零十,不是今儿,就是明儿。”
  “哟,王姑娘儿,”这里的长辈和同辈岁数大的称呼小媳妇们都是姓后带姑娘二字,而且是儿话的发音。“这娃儿的小衣裳准备没有?”
  娘挺着大肚子躺在床上说:“都准备好了。大热天,也没个啥准备的。”“这两天不要乱动,就是这两天了,我会天天来看看。”接生婆交待好后即出门回家。走出门看见父亲正等着她,父亲的眼看着接生婆,有着明显的期待。
  “书玺呀,这两天你也别乱跑了,就在家圆圈儿玩,你快当叔了。男积路,女积肚,女人生娃儿可是要在阎王爷跟前走一圈的,得在家里等着,有事了好找人。”
  男积路,女积肚,就是说男人积福积德,就是要表现在出门在外,路上平平安安,而女人们积德则是体现在生孩子时。
  父亲听了接生婆的话,真格几天不离家门口,只领着书敏们在门前的平地里撂窑。这撂窑是最简单的游戏。就是在平地里挖一个直径五寸左右的坑,人站在十米以外,用铁片瞄准后,有力掷出,这铁片进到坑里面算赢。
  这天后半夜,娘在她的屋里叫起来:“书玺呀,我肚子疼,你快去叫接生婆去。”
  父亲爬起来就跑。接生婆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跟着来了。
  “书玺,你快点烧点水,等水滚了,起到这盆子里,放上些艾叶子。”
  父亲答应着忙着,耳朵侧着听那屋的动静。天快亮时,听到一声嘹亮的婴儿哭声,父亲提着的心放下了。一会儿接生婆出来说:“恭喜你们,又是个带枪当兵的。你当上叔了。”
  ……
  娘的孩子满月后,按南阳的规矩要挪骚坡儿。即喝满月酒时,娘的娘家人要来接娘回娘家小住三天。娘的娘家远,婆家也只有父亲一人,说是小住,其实也是长住,家里只有父亲一人,还跑得整天不见人影,娘住在娘家,有父亲疼着,有人吃好了饭吃现成的,娃儿也有人替她哄着,舒服得哪还想回婆家,父亲也落得个自由。
  麦子割罢种秋庄稼。黄荳种上了,玉米点上了,下了一场透雨,秧子红薯也插上了,真正的伏天也来了。太阳把树晒得蔫蔫的,狗也躲在树荫下伸长舌头,连来生人也懒得站起来吓人。
  父亲在花奶院子里坐着乘凉,和书敏有一句无一句的说话。花奶坐在树荫凉下纺着棉花。
  父亲摸着胸前的一个疙瘩问花奶:“花婶,你看我胸口出个大疙瘩,这是咋啦?”
  花奶停下纺车,扭头看看:“真格哩。是有个红疙瘩,疼不疼?”
  “有点疼,也不算太疼。”父亲答道。
  “哦,兴许是天热,内里火气太大,毒疙瘩吧。你夜里醒了,不要说话,用臭唾沫洗洗,再不中了,就找大夫去要张膏药贴贴,拔拔毒。”花奶说完,就扭头继续纺花,嗡嗡如催眠曲似的响起来。
  父亲照花奶的方法试了试。半夜醒了小便时,先把唾沫吐到手上,使劲在疙瘩上擦。可这疙瘩不仅没有消,反而越长越大,找大夫弄了膏药,开了中药,熬药弄得满屋子中药味,苦汤子喝得父亲绉着眉头。可这疙瘩是顶着药力拱起来了。正胸口处,又红又肿的鼓起个包来,膏药贴上,把胸口搞得又脏又热,但这疙瘩就是不消。
  这几天父亲就没有回去住。反正是夏天,这里人们有在外面睡觉的习惯,黑了在花奶的院子里扔一张席,与书敏蹬着玩着,不知不觉就睡着了。花奶每次做饭时也多添一瓢水,就留父亲一起吃饭。花奶也四处打听背方,帮父亲治病。这天花奶打听到一个背方,就对父亲说:“书玺呀,这疙瘩用这些膏药不管用,你就使背方吧。说用坑里的污泥糊上,可以解毒,治无名肿痛,咱们试试吧,反正也不要钱。”
  俗话说病急乱投医,何况父亲也就十四五岁,听老人的总是不错。父亲本来也喜欢下水洗澡,在水里和书敏们一个象泥鳅似的翻腾,水浅的地方,让他们也弄成泥巴浆子。父亲听了花奶的话,就到东大坑去挖一大堆污泥,糊在胸前,身在坑边的草地上,让太阳晒着肚皮。
  河南水少,一个村子也就三二个池塘。这池塘也是多用的。谁家盖房子,把树放倒后,不管大树小树统统扔到这坑里,让污水沤得树皮发烂,然后捞出来剥去树皮好作梁,用水沤过的树不生虫。秋天时地里的麻收割了,成捆的麻也就扔进池塘里,用石头压着,十天半月后,麻外皮沤好了,用手一剥,只剩一根白亮亮地麻干,剥掉的麻再放在水里洗漂得净了,放在太阳低下晒。所以,这坑里的污泥,又臭又腥,父亲胸口糊满这污泥,太阳一晒,味道更浓。父亲强忍着,坚持了三天,嘿,这疙瘩竟然慢慢出头了,花奶帮助挤出一大摊白里掺红的血化脓后,这胸口就结痂,几天痂落病好,只是胸前落下一个大大的疤。
  父亲的疙瘩好后,花奶笑着问:“书玺呀,你这疙瘩可是我给你治好的,你咋谢我吧。”
  “等我有本事了,我给你买果子,冰糖吃,把书敏当亲兄弟,保证不叫人欺负他。”父亲认真地说。
  “这个娃儿真会说。中,记清今天说的话,花婶也不拿你当外人。”花奶亲昵地看着父亲说。
                 
  十一
一九四八年是个特殊年份。特殊之处不在于毛泽东主席在这一年里发表了著名的新闻稿件<中原我军占领南阳>,而是娘的儿子这年会大跑了,不到二岁的孩子,白白胖胖,嘴里吱吱呀呀地,二只小手支杈着,在地上不停的跑,不停的摔跟头。鼻子尖的小伤口没有断过,上次的旧痂未掉,下一跟头,把痂给弄掉了,接着仍是渗出血来,小娃娃哭一会便没事了。快二岁了,会说些简单的话,会叫妈,叫大,叫爷,叫奶,就是不会叫爹。因为没有爹在跟前。那爷爷奶奶也是本家的,逗他玩着所以这些都会称呼了。
  伯父离开家二年多了,每隔二个月会有一封信准时寄来。而娘除了过年回家来与父亲一起包包饺子,吃完年饭,初三回娘家时,就一住不回来。因为老规矩规定女儿不许在娘家过年,如果在娘家过年对娘家不利。
  父亲这年十六岁了。个子已经长到一米七以上,虽然看起来单薄,可实实在在地是个男子汉。唱戏扮像俊朗,发套上的勒子一勒,眼睛就成了丹凤眼。靠一扎,一上妆,在锣鼓家私奏出的紧急风中上场,跑一个圆场,然后一个鹞子翻身,马鞭一甩,长枪在胸前一横,金鸡独立,刷地来个亮相,真格英雄了得。一般武生唱腔多折扣,而父亲生就应该是唱戏的,声音高亢圆润,收放自如,紧扣胡弦,字正腔圆,首次在台上亮相时,即获得满堂彩。特别得到了好评是的<薛仁贵征东>,<樊梨花>等剧目。
  一九四八年年前,娘从娘家回来,包了饺子,放了鞭炮,过完年,娘又要回娘家时,娘对父亲说:“书玺呀,今年我过门也有三年了,和你哥连被窝都没有暖热就走了。今儿娃儿都会跑了,还不知他爹是谁,再说今年是咱爹妈三周年,你哥也得回来一下,写封信给你哥,叫他今年回来一趟。你看中不中?”
  “咋不中,信好写,就是不知他的军务忙不忙,能不能回来。”父亲回答着。
  “那你写封信试试吧,我这过门后一直住娘家,叫娘家人一直笑话我守活寡,还不如找个种地的,这不象个过日子的样子。他要不回来,我就找他去。死龟孙,现在有娃儿了,也不知他心里咋想的。”娘说着说着骂起来了。
  “好了,好了,我写,我写,你不多说了中不中。当兵的忌讳说死。”父亲和娘之间不知为什幺总有些隔阂,一听娘骂死龟孙就不想听了。
  “你还象上次那样信封里放几颗绿荳,不,这回你放几颗黄荳,黄荳比绿荳大,滚回来的还快些。”娘不放心地叮嘱着。“我给你找笔找纸,你这会儿就写。省得一会儿忘了。”
  父亲按照娘的意思写了信,并给娘念了一遍又问:“这样写中不中?”
  娘说:“啥中不中,我听不懂你们那些文绉绉的,只要听见叫他快点滚回来就中了。你得加上这句,‘你要是再不回来,我抱着娃儿,背着包袱找你去。’叫娃儿屙他们军营大门口,恶心他们去。我可说出来也做得出来,不信他试试。”
  父亲也想让哥回来。二年过去,各方面都有些关于爷奶的死的小道消息传出来。不管传说版本如何,但有一点是共同的,主使人是书会。动机是怀疑家里东西被抢是父亲上树看见他们在晒东西,父亲告诉爷奶,爷奶勾结土匪,抢了书会藏在草屋的家当。并且说是邢三叫的门,东乡几个土匪开的枪,人名都传的清清楚楚。
  伯父接到父亲的信后,又接二连三地接到几封娘托娘家人寄出的信,信中软硬话都有,伯父想想三年没有回来了,是该回一趟家了。割麦前赶在爷奶三周年前几天伯父回到家。
  伯父这次是探亲,没有卫兵相随,只有随身携带的一支短枪,腰里的中正剑仍时刻不离身。
  爷奶三周年这天,父亲和伯父半上午即到坟地上,点燃了香表纸钱,时间已过去三年了,伯父和父亲也只是心情难受,脸阴沉着,没有哭。父亲点燃一串鞭炮,并拉着绕着老爷和爷奶的坟头转了一圈,嘴里叫着“爷、奶,爹、妈起来拾钱了,爹、妈起来拾钱了……”
  伯父和父亲跪倒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娘也磕了三个头后,又把她的儿子抱到坟前,按倒在地上说:“娃儿,给你爷奶磕头,听话,………”按着儿子的头磕了三个,嘴里还说着:“爹、妈,你们的孙娃儿给你们磕头了。你们现在有孙娃儿,刘家有根了……”
  三周年的祭日,也只有几家至亲才来上坟,伯父和父亲就在地里看着袅袅上升,继而弥漫开来的青烟,等着亲戚们来上坟。亲戚们都远,舅家离这里几十里路,是南乡陈营的。直到中午,几家亲戚才来齐。在坟地上摆开祭品,烧罢纸钱,各自在坟前磕过头后,才到家里吃饭。三周年了,时间已经把心中的伤痛淡化了许多,亲戚说一会儿话吃过饭后各自散去。
  由于家中只有父亲和娘及小孩子在家,这二三年来,每年的租地的麦子,也只够维持一家人的吃用。加上娘一住娘家总是把麦子成车地拉走,家里早已没落。吃喝拉撒,人情事故等全靠这点租是不够的,隔三岔四的也就典当些地出去,贴补家用。
  伯父在部队已是营职军官,可在家里人缘太差,原因是不随和,整天一付不与凡人搭话,似乎遗传了爷爷的大架子。在家里也是没地方去,没地方来,下地吧,地租出去,出去聊天吧,他跟别人没有共同语言。几次要回部队,可被娘死缠活拧、哭天抹泪的不让离开。
  一天伯父头天和娘吵了架后,第二天行李收拾好了,娘一看架势不对,在儿子屁股上使劲拧上一把塞给伯父说:“要走,你带你的娃儿走吧,这个家本来就不象个家,你走吧,我也回家,等着你写张休书。娃儿是你的娃儿,家是你的家,我走了。”娘说罢后,还真的背着个小包袱出门往东南直去。
  娘走了,父亲看见伯父要走也说:“爹妈的仇还没有报,你急着走个啥哩。”
  伯父一身笔直的军装怀里抱着孩子。孩子一见妈走了,哭得更是厉害,手抓脚踢,眼泪鼻涕弄得一身都是。
  “现在证据也不太准确,只是听说。再说我一个人也弄不成,没有个帮手不行。”伯父手忙脚乱地说。
  “我给你当帮手中不中?”父亲紧接着问。
  “你?一个半桩子娃儿,啥也不会咋帮?”伯父不屑一顾地说。
  “我也看了,你是秀才造反,十年不成。”父亲不敢顶撞伯父,可还是不服气地嘟哝着。“光会说,你是下不去手,啥也不是。”
  “要是你中,你就报仇呀。还不快去撵你嫂子回来。”伯父有些气急败坏地嚷着。
  “你要是真的报不了,以后我会自己办这事,不信你试试。”父亲今天不知怎幺地,敢大声和伯父说话了,过去可是不敢。说着,父亲撒开脚丫子撵娘去了。
  父亲说对了。伯父确实是动不了手,一个人不敢动手,同时,那对手是从小就熟悉的人,二十几年来刘姓一家人,来来往往,一笔写不出二个刘字。不要看邢三那时他是果断,让人觉得有魄力。那他只是动嘴,没有动手,如果真的让他亲手枪崩了对方,他也会手软。夜里想起家仇来,一时恼起时想着明天一定找他们去,可当天亮后,这想法就改变了,变得能推一天就推一天了。
  伯父今天想走没走了,明天想走还是走不了。这拖拖拉拉时间过去了,国民党军队却开始往南撤。
  村子北边有座坟,是刘家老辈人的坟。这坟用水泥丘起来,结实的很,村里称为墓丘坟,那地也叫墓丘地。曾有人用铁耙子刨过那坟,耙子下去,手震得虎口流血,那坟堆只有三个白点点。里面埋有啥宝贝,只有猜想,没有人知道。
  一队国民党部队来了,看见这坟特别,想着里面一定有宝贝,就想用炸药来炸这坟。村子本家老远看见队伍围着那坟忙乎,想着也不会是好事,但不敢近前。有人出主意说,这是国民党兵,快叫书白来,他的官大能治住这些人吧。
  伯父问:“大慨有多少人?”
  回答:“有二三十个。”
  “哦,一个排的人吧,我去看看。”伯父把军状穿上,武装整齐后朝村北走去,后面跟一群小孩子们看热闹,大人不敢跟,远远地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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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22 14:55:00  | 显示全部楼层
那军人们一看见来了一看伯父过来,领头的一看伯父比自己的官大,立即高声叫道:“兄弟们集合,立正。”然后跑过来向伯父请示。
  没有人听见伯父说了些什幺,只见领队的人一个军礼,带着人马走了,这坟保住了。
  村里人对伯父肃然起敬。小孩子们你一句,他一句,只是说伯父恶的很。可伯父仍是没事人似的。
  说说话话,共产党的军队也过来了。伯父想走也走不了了。             
                 
                 
  十二
                 
  伯父被娘缠在家里走不了,心中自是干着急。四处打听仍想回归部队,现在除了往南的路是通的,别的无路可走。解放军挺进大别山,宛东宛西都有解放军在活动,作为国民党军队的小军官,自是心慌。特别是伯父回来后,为爷奶办了三周年等祭祀活动,以及在家的用项开支增大,除了留几亩保命地外,这日子似乎难以为继了。伯父在家,自然是他当家了,一个国民党军官理应有钱有势,可不知为什幺伯父竟然没有太多的钱,这可能与官职有关,他只是一个营职的人事参谋,难以有外财进项。
  大军压境,南阳守军司令官王凌云,下令加高城墙,深挖城河,以阻大兵。
  保长在村里贴出告示,招慕民工到南阳挖城河。父亲看到告示后对伯父说:“哥,现在兵慌马乱,家里看着看着快不中了。现在城里要人挖城河,每天管吃还给工钱,在家也没事,我去干几天。”
  “咋不中。看着你的个子不小,其实劲还没有长出来,去试试吧,不沾了再回来,反正也不远。”伯父面无表情地对父亲说。
  时值夏秋之际,太阳还是有些猛,父亲与村里的人们一道背着简单的行李,扛把铁锹去南阳府挖城河。
  南阳是座古城。千年来历经战乱,但这城市就是顽强地坚持下来了,并且不断地扩大。南阳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这城河城墙,也是命运坎坷。城墙今年修了,明年炮火又炸开了,这修了炸开,炸开再修,是城墙固有的宿命。有人说汉唐时代的南阳城在白河以南,战火中焚毁后才迁至白河以北,此当有异议吧。因为山之南水之北称之为阳,在白河以南,是否可称阳,不敢乱讲。南阳古城,城墙为土墙,有多长,民间说是:南关到北关九里十三砖。这说法有些夸张,个人感觉没有那样长。不过这说法够精确的,十三砖是多长?现在新华路与菜市街交叉口,是南阳东关的分界。此处老人们仍称之为“吊桥”,是进入城中心的东大门。既称之为吊桥,可以想象这里的桥是可收可放,白天放行时桥放下,晚上戒严时桥拉起来。过吊桥向东几百米,即为鸡爪街,新华路在这一分为三,一条路向南通往河街,一条向北通往仲景路,一条直的向东下坡过温凉河即到郊外了。当时真正的南阳市中心区就是在城河之内的这片区域。城河是阻人的防线,父亲就在吊桥这里挖城河。
  父亲与村里人一起,挽起裤腿,赤脚跳入城河内,把城河里的污泥等清理出来后,再往深处挖,新挖出来的土就夯为城墙,用此方法来收到一举二得的功效。就地取土,河深墙高。父亲脱光上衣,把宽大裤腿卷起,一锹锹地土随着父亲胳膊一起一伏而飞上河岸上。远处隐隐听到炮声,不少城里人开始推着独轮车,或用牛车把家里细软运到乡下的亲戚处,以避战乱。昔日午后三几个老头们,泡一壶信阳茅尖,摆一棋盘,手捋白色胡须,在棋盘上厮杀的清平景象没有了,晚上在城河边的柳树下,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坐一大群,明月当空,树影婆娑,大弦那粗旷有力的伴音下,大调曲子<下陈州>老包那高亢的真腔让人提神,张扬正义的自娱自乐的场面也不见了。天不黑,夕阳仍红时,家家户户打破天黑喝汤吃晚饭的习惯,乘着天亮省些灯油,早早吃完饭后熄灯睡觉。睡觉也不敢脱衣裳,早就打好的包袱就放在床头,一有风吹草动,这一家老少按早已设计好的路线逃难去。
  这天父亲正在城河里满头大汗的挖土。猛听见岸上有一熟悉的声音:“书玺,你上来,找你有事。”父亲听见叫声后抬头一看,原来是保长。可保长身后跟二个当兵的,身背长枪,三人一起看着父亲。父亲一见此严肃境况,未敢怠慢,爬上城河,笑着问保长:“保长,有啥事?”
  “呵……没事,我跑来整啥,吃饱了撑得着急了。你哥将你卖壮丁了,收拾一下,跟人家走吧。”
  “啥呀?”父亲一听此话,整个晕了。什幺?卖壮丁?那时当兵实行二丁抽一的方法。就是说家里有二个男人,就要有一个出来当兵。但如果你怕当兵,不想去,可出钱让别人顶替你的名额当兵。因为收钱了,所以成了一种交易,俗话称为卖壮丁。
  父亲晕了一会儿,呆呆地站着没有动弹。心里想着,这哥可是亲哥,一母同胞啊,家里再穷,也不能把自己给卖了,战场上枪子不长眼,人家的娃儿是娃,我的命就不是命了幺?
  保长看父亲一直呆着,就俯在他和耳边低声说:“你哥想替你爹妈报仇,他一人下不去手,想掏钱请曹聚林出头。家里没钱,只好拿你来换了十八石麦,用这个报仇了。”
  “哦”父亲听过这话后,才点点头说:“这真是这样,也没啥好说的。用我的这条命能给父母报仇也值了,我跟你们走。”
  父亲到河边洗洗脚,穿上衣裳,对村里人说:“我走了,别的没啥事,请你们把我的铺盖卷捎给我哥。如果我命大,还回来跟你们一起唱戏。”父亲说罢,直接跟着二个当兵的到了部队。
  父亲生性活泼,人长得也精神,还识字,还会唱一口好大调曲子。恰遇这部队的营长是许昌人,对大调曲子情有独钟。在新兵训练结束时的一个清晨,父亲站在河边忍不住技痒,张嘴来了一段大调曲子的曲牌<书韵>,字正腔圆,情真意切。而父亲唱戏时,正好营长从这里经过,听父亲唱完后,招手让父亲过去。父亲吓了一跳,以为犯了军规,慌慌地到营长面前举手行了个礼后,笔直地站在哪儿等着受训。
  “你是新兵?”
  “报告长官,是,卖壮丁来的。”
  “你还会唱戏?”
  “报告长官,学过几年戏,登过台子,唱武生的。”
  “识字吗?”
  “报告长官,上过七八年学。”
  “你叫啥?”
  “报告长官,我叫刘书玺。”
  营长听后对身后的警卫员说:“你去给新兵连说‘刘书玺我领走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这营长说领走了,父亲就跟着营长走了,当上了营长的勤务兵。平时跟营长出门腰里别一短枪,胸前挂一冲锋枪。父亲这一打扮,配上一双练过功夫的有神的眼睛,还有那遮掩不住的一点文雅儒生的气质,加上练武生时的利落,真格是又一种兵。
  兵败如山。宛东战役是后来定下名称,如长征相似。刘岗村北有一块地,名叫杨树坟。这里有一片坟,坟地里那片杨树长得特别好。村里有人看见有一队解放军跑步进入坟地里,把一门六。炮拴在一棵大杨树上,通通几炮后,把炮解下来扛在肩上,就又向前跑,似乎没有看见有国民党兵在哪儿。接着听说王凌云的兵分二路南撤。王凌云的兵裹着南阳南中、宛中和一中的学生,一路往西南邓县方向撤,一队在南阳往南,向新野方向撤走。南阳几乎没有动枪就成了一座空城。往新野方向的较为顺利。而解放军在邓县遇到了丁大牙部的顽强抵抗。邓县城墙坚固,易守难攻。解放军用人海战术,前赴后继,直把城墙上的机枪手打得心惊胆战,到最后手软。为何,解放军是真不怕死,尸体堆得与城墙齐。最后连军官也看不下去,长叹一声:“都是中国人,这是为了个啥呀。”主动下令南撤。后来说南阳是绵羊,邓县是老虎,用这二个动物来开战的二个城市战况。
  父亲所在的部队是往新野方向撤退的。部队把几百中学生放在部队中间,军人持枪看着,一路南下。快到新野时部队扎营,此时夕阳西下,一片残红,正如地上当兵的血把地也染红了,红得凄惨,戏得悲凉。父亲在夕阳下的兵营前站着,心中不停地想。这部队一路南下,不知走到哪儿才是尽头,这家还能回吗?那些熟悉的人和事,以及未报的家仇,都涌上心头。
  哥能把爹妈的仇报了幺?现在是不是已经报了?想到此父亲摇摇头。伯父到底是一文弱书生,虽穿著军装,但骨子里是不会杀人。而且父亲深知伯父处事有优优柔寡断地缺陷。现在大军南撤,已有改朝换代的前兆,前途如何,家仇是否可报……。父亲经过几个月的部队生活,已不是简单的以前的十六岁的少年了,似乎成熟了,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此时夕阳已坠入西天后,只剩一点红晕在天,暮霭四合,远方的饮烟淡淡地散开,把这村子和原野罩在淡雾中。父亲转身进了军营,把短枪别在偠间,把冲锋枪挂在胸前,就这样大摇大摆的一路往北,一路上竟然没有人查问,一直远离军队后,父亲这才擦去头上的汗水,坐在一乱葬坟里休息片刻。
  此时秋风萧萧,天有些寒了,父亲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一只兔子从坟地边上经过,看到父亲后竟然不知逃跑,群鸟归林了。父亲休息片刻起身继续向北走去。
                 
  十三
秋末初冬时节的夜,风有些凉,没有枪炮声,夜是宁静的。大片新犁过的地,麦子种上了。还有些玉米地的玉米秸还没有砍去,那干枯的宽大的叶子在风中悉悉索索地响着。一块块没有拔掉的棉花地里,棉干上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光的棉干立在凉风中,收获后的田野,在夜里的毛月亮下更是显得有些凄清和悲凉。
  父亲把裤带紧了紧,把胸前的冲锋枪正了一下,又摸了摸腰里的手枪和斜挂在肩上子弹带,有了这些,父亲胆子更壮了。路上没有行人,刚刚过完队伍,村子里的百姓不想找麻烦,还是躲在家里好。父亲离开队伍时,还没有吃饭。现在肚子咕咕地响,如打雷似地让父亲明白,需要进些食物了。地里现在是没有东西可吃的,就连红薯也刨了,地里麦苗都没有长出来呢。这里离家有一百里左右,不吃些东西怕是难以走回家的。
  前面黑呼呼地一片,这应是一个村子。在村子最边上一家人的窗子里,透出一片光亮。这时的灯光,是一片充满希望和热量的灯光。父亲从没有感觉到灯光原来是如此的美丽,是如此的辉煌,灯光可以让人心发颤。这户人家正好靠村边,靠过去,敲开门,里面有可吃的东西。想到这儿,父亲的心里竟然跳得剧烈,竟自发慌。一身国民党军装,会不会吓着人?特别是明天天亮后走不到家,大白天里穿军装会不会被解放军捉住,还是要在黑暗里走到家,到家就不怕了。但要想到家,现在一定要吃东西。
  父亲来到这家门前,稍停一下,深吸一口气,慢慢地伸出手来,敲响了人家的大门。
  “是谁呀?”一个苍老的男人声音。
  “是我,大叔。”父亲回答道。
  可能老人的耳朵有些问题,再则,半夜三更的不是熟人不会敲门的。吱呀一声,院子门开了。父亲有些不客气的侧身挤进院子,老人这才看清原来是个当兵的,吓了一跳,大门也忘了关就想往堂屋走。
  “大叔,别怕,把大门关上。我是回家路过你们这里,肚子饿了,想讨碗饭吃,你们不要怕。”父亲赶紧解释着。
  老人哆嗦着把大门关上,嘴唇颤抖着对着屋里叫:“哎,听见没有,来客了。”
  父亲和老人一起进屋。在灯光下,老人这才看清原来是一个娃娃儿兵,清秀的脸上没有杀气,多的是一丝疲惫和强装出来的笑容。
  “大叔,我是卖壮丁当兵的,现在队伍往南跑,不知到哪儿去,所以我偷跑回去。这个庄叫个啥?”父亲一脸笑地说。
  “这个庄叫钱营。”老人惊魂未定地回答。
  “哦”父亲眼里有一丝光一闪而过。“钱营。俺一个本家姑还嫁到你们这儿了。”
  “哦,是真的吗?”老人也是一喜。父亲说了姑的名字和姑父的名,果然对上号了。这老人放下心来,让老伴为父亲做了一小盆子面条,馏了二个黑窝窝。
  父亲没有推辞,三下五去二,风卷残云,这些食物都倒进肚子里。然后父亲对老人说:“我这身衣裳怕会惹事,想换你们的身裳,这样在路上走得要好些。”
  老人找出自己的旧衣裳让父亲换上,父亲不敢耽误,匆匆告别,对老人说:“大叔,你们对我的好,我不会忘记,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老人对父亲说:“路上小心些,现在不太平。”
  父亲现在肚里有食物了,腰干也硬些的,脚下生风,一路平平安安,没有遇到任何的麻烦,当太阳升起来一竿子高时,父亲看见了熟悉的村庄。
  父亲把冲锋枪藏在邻村的麦秸垛里,把短枪别在腰里朝村子走去。
  老戏主住在村西头。一大早他蹲在家门口,手里端一碗红薯苞谷糁,另只手拿一只黑窝头,身前地下放一碟捣碎地辣椒泥,正大口大口地吃着喝着。父亲走到跟前:“四叔,正吃早上饭呢。”老戏主头也没抬,嘴里答应着:“嗯,你吃没有?”回答完后,似乎觉得不对劲,这才抬头一看是父亲站在他面前:“咋?书玺,是你回来了。”老戏主赶忙站起来说:“走,上屋上屋。吃饭,吃了饭再回去吧。你嫂子肯定没做你的饭。”父亲是老戏主的得意弟子,关系非常好。父亲过去也是常在这里吃饭。父亲跟饭场里的人们打着招呼,随老戏主到他院子里。父亲走了一夜路,又困有乏又饿,也不客气,端起老戏主端来的苞谷糁喝了二大碗,简单地对老戏主说了这几个月来的情况。
  有好事的小孩子一溜烟地跑到伯父家里对伯父说:“书白叔,我书玺叔回来了,正在老戏主四爷哪儿吃饭呢。”
  伯父听说后没有表情。而娘听说后,马上起身收拾一个包袱,怀里抱着娃儿,出大门往东南要回娘家,伯父拉也没有拉着。
  正在门口吃饭的六奶看见娘气乎乎地背着包袱回娘家,同时,六奶也知道父亲回来了。急忙撵上去拉着娘说:“幸(方言:傻)妮啊,书玺回来,当兵的没有死外面是他命大呀,你不赶快为他准备回来东西,你往哪儿跑啊,你咋恁不知道啥呀。”
  “人家当兵的都是死在外面,这弟兄俩都好好地回来了。”娘哭着说着。
  “可不兴说这话。当兵的好好回来了是好事,你说这话可是挨打的话,谁家兴说这话。”六奶收拾娘,语气有些加重了。
  六奶把娘拉回家来。此时父亲也从老戏主哪儿回来,没进院子就听见娘哭着对伯父说:“人家当兵的都死在外面,就你们弟兄俩命大呀,都好好地回来了……
  父亲在老戏主哪儿已经打听清楚了。伯父把父亲卖了壮丁,用这十八石麦,结交了曹聚林这个土匪头子,并把自己的儿子认给了曹聚林当干娃儿。伯父就天天陪着曹聚林吸烟喝酒,报仇的事,曹聚林一推再推,就是不动手。十八石麦没有多少,等父亲回来时,家里已所乘不多了。并听老戏主们说卖壮丁的事也是娘出的主意,想着当兵的死在外面,这不多的家当就归一人所有。现在父亲听见娘亲口哭着说这话,不由得怒火三丈,几步窜进屋里,拽着娘的头发辫子,啪啪啪几个耳光,直打得娘晕头转向哭不出声来。
  “我打死你个害人精。你们说卖我当壮丁为了报仇,我屁都不放,你们还有想独霸家产的想法呀。仇没有报,你们把老子命换的麦也弄完了,老子崩了你。”父亲掏出腰间的手枪对着娘,啪地一下推上顶膛火,娘一看父亲红着眼,枪对着她,吓得“妈呀”大叫一声,躲到伯父身后筛糠去了。
  六奶等家人把父亲拉着,把枪夺下来。这时书敏听说父亲回来了,一路小跑过来,看到这样阵势,忙拉着父亲说:“书玺哥,你可回来了,想死我了。走,上我家里去,我妈也想你了。”
  父亲跟着书敏走了。
                 
  十四
                 
  父亲回到家里,这里已是共产党的天下了。各乡各村天天开会,成立贫协,成立农会,收缴枪支,支持前线。过去保长、乡长,纷纷落马,过去扛长工的,要饭的,现在成了风光人物。父亲看这天确实变了,已经有人透风,村里要父亲缴枪了。
  这天晚上,父亲腰揣盒子炮,手提冲锋枪,来到书会院子前,一敲门,有人过来开门。门一开,父亲一看原来是本家哥哥,并不是书会。
  “哦,书玺来了,还带着家伙。”本家哥哥看见父亲带着枪支来的。
  “听说要缴枪了,取出来亲热二天就交了,胳膊拧不过大腿呀。”父亲见不是书会,也就打着哈哈。
  “走,上屋里。”本家让父亲进屋。
  父亲与本家哥哥一起进屋,屋里坐满人,这都是刘家的族人。
  “咋,今儿有啥事咋到恁齐,咋没有人通知俺们一家呀。”父亲一看此情况,知道今天的事泡汤了。
  “书玺,坐吧。现在八路军过来的,解放了,大家心里没谱,凑在一起瞎聊一会儿。”书玺一见父亲如此装扮,脸都白了。但还是站起来笑着对父亲说。
  “是呀,新社会了,大家都不知道咋整,我也听听。”父亲也坐在哪儿听大家七嘴八舌的说话。
  一直到半夜,大家离开时,父亲还是不想走。书会给一位本家有威望的叔叔低声说了句话。
  这位叔叔站起来说:“走吧,太晚了,有事明天再说吧。走,书玺咱们回家。”
  父亲知道这事办不成了,跟着大家一起往外走。
  第二天,父亲看见书会院子门上大锁锁上了,家里空无一人。接着八路军缴枪的就上门了。父亲恋恋不舍地把枪交了出来,看着八路军几个当兵的把枪拿走后,父亲趴在床上大哭起来。
  接着书会委托一个在城里做生意的亲戚,把伯父接到城里,好酒好饭吃后,摊牌说了爷奶的死是一场误会。现在解放了,过去的事也就算过去了,以后的政策还不知道咋整着呢。伯父经此调解,也看到了时局变化,无奈地答应说:“就这样吧,我只好做个不孝子孙了。”
  伯父回家后,把父亲叫到跟前交待一句话:“为爹妈报仇的事,先搁搁吧,咱们先不想这事了,看看时局咋变化。”
  没有几天传出来说曹聚林被逮住枪决了。十八石麦也白费了,伯父还落了土匪亲家的名声。
  一九四九年春节刚过,村里贫协开会,任务就是一个,划成份。坐在最上座是花奶,接着是大爷还有刘书明,别外几个是李姓和唐姓的人。
  大爷是贫协委员不奇怪,因为他吸大烟把财产吸光了。住的是我爷奶买的他的房子。大爷一家前几年东家讨一点西家要一点,不知怎幺把日子捱过来的,但花奶成为贫协主席就乎意外了。
  自从花被捉奸后,对生活失去信心。人对生活没有信心后,这日子就没有心情往好处过,加上孩子还小,为了吃饭穿衣只二年光景把地卖了,只剩几间房子,看看日子没法过了。城里头有个六十岁的山西药材商人死了老婆,看花奶相貌漂亮,经人说合,花奶也想把孩子们带出农村,离开这地方,省得人们有空了就想出她的事来当故事讲。
  花奶把房子卖了。正要带着孩子们进城时,城里来人说药材商人夜里被土匪抢了,老头前去护财时,被土匪一枪要了性命。
  花奶一下子蒙了头,哭都哭不出声来。难道她真格是妨夫命吗。结发的丈夫死于非命,邢三没有好死,现在说个老头,本想让二儿子有个活命,学着做个药材生意。难道没过门就把这老头妨死了幺?
  房子卖了,为图个快,价钱也就便宜。现在退也退不了。只好住在本家一间草屋里,靠卖房子的钱过日子。一个月后解放了,花奶成了贫协主席。
  “现在说说书白家里该划个啥成份吧。”花奶主持会议严肃地说。
  大家沉默。因为我家那时地已经不多。十几亩地只够自已吃喝,就是租给别人种着。房子不少,但大爷住着最大的几间。大爷明白,如果我家不划成地主,他住的房子将永远是我家。
  “按说,书白是够着地主了。家里地租给人家,自己坐着干吃净拿,标准的剥削阶级吗。”大爷最先发言。那时划成份时有一条,解放前三前家里使用长工或土地出租给他人者,可划为地主。
  “可是上他家里搜浮财时,就拿出二把镰刀,别的啥也没有呀。”李姓唐姓人心知肚明,这几人想做什幺,不便明说,只好提醒道。他们中有人曾给娘悄过话说:“要划成份了,知道不知道成份有多厉害,你们给大爷花奶们说说情吧。”
  娘不在乎地说:“管他贫农中农血化脓,只要叫吃饭就中了,管他划啥呢。”
  经过长时间的沉默后,花奶开腔了说:“书白够着地主了。他们家一直用着长工,这个够着条件了。一家人在家里不干活,是剥削阶级不错了。更何况书白是国民党的军官,在部队上有没有人命案呢。黄埔军校毕业,是蒋介石的孝子贤孙。定为地主份子加伪人员,报政府实行专政。书玺解放时不够十八岁,划不上地主份子,书玺一解放前在城里学过相公,按规定个人成份可定为工人,家庭出生为地主。原来书白名下的房子,还分给他大爷住,也算物归原主了。……”
  最后看我家定为地主确实有些不够,退而定为:破产地主。仍是地主。
  三天后,伯父被送进大狱,伯父在狱中时,国民党二十八军在新疆起义。一夜之间,全军人马成了解放军,而伯父成为专政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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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22 14:56:00  | 显示全部楼层
伯父五三年从狱中出来。但这地主份子伪人员的帽子一直戴到上世纪的八十年代初,才去掉,死时是以社员的成份入土为安。
  这地主的家庭成份,几十年来影响着伯父和我们一家老老少少十几口人。直到取消地主成份后,我们二家十几口人才过上与别人一样的正常生活。
  伯父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死的。死时下着大雪,我从城里回去后,看着伯父平静地躺在党屋正中,脸上盖张草纸,我拿掉草纸看了看伯父干瘦的脸,心中十分的难受,受了多半生的苦,几十年来一直是专政对象。第三天打墓坑时,伯父的二个男孩子不知爷奶的坟在哪儿。还是我带着一队打墓坑的人到爷奶坟前,确定了伯父永远安身的位置。伯父真的没有让我的党弟们上过祖坟,可他还是进了祖坟,因为祖宗会宽恕子孙们的一切。二00二年农历七月十一日,我和弟弟一起把父亲和母亲的骨灰一起送进了祖坟。因为母亲说过,你大其实想回家,虽然生你伯的气,可这打断骨头连着筋,叫他们都进祖坟不会错,错了我给他们说明白。恩恩怨怨一辈子,死后在祖坟里团聚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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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22 15:36:00  | 显示全部楼层
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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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22 17:51:00  | 显示全部楼层

在读:)

梅花清淡香自骨, 溪水澄澈月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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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22 18:11:00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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