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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背山》——那些男孩告诉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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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17 12:24:00  | 显示全部楼层 | 阅读模式

过去的一年里,我象个智商75以下的植物人靶子一样接受着垃圾大片的组队轰炸,虽九孔而不知挪一下窝,其结果是严重导致了我的肠胃紊乱。还好,还有《断背山》,它这么的好,两个多小时的片长,竟令我两番静心其中,想说点什么的时候,就套用了我喜欢的同志才子蔡康永的书名做了题目,此书文采泛泛,就满足窥私欲来说,也并不解渴,正所谓情至深处,才气难赋。而更深情的倾诉还得数王尔德写给美少年道格拉斯的情歌:

“因为我过早离开人世/请您,亲爱的/为我唱一首告别的歌/当我重新回来的时候/哦,当我重新回来的时候/我还是一个美丽的男孩……”

王尔德被道格拉斯的父亲以猥亵童男罪诉上公堂,这在当时可是千夫所指,他自忖难逃一死,故出此凄婉语。王和小道可谓绝对忘年恋,居然撒娇以“美丽的男孩”自颜,可见眷恋至深,太上忘情自然会无师自通。

同志电影零零总总看了不少,抛却生理反感的先入为主,在我做了标记的观影目录上,它占了很大一格。王小波操刀的《东宫西宫》,将生理的焦灼、伦理的困局以及边缘的生存状态恣肆地烩在一起,更接近社会心理的观察性文本,《索多玛120天》则以冷酷和仇恨把同志情色加剧到极致的虚无和疲惫,恶意挑战我们的心理承受极限,其特殊的惊心动魄甚至超越了美丑善恶所能框定的领域。同气之爱似乎只能作为“非常罪”才能获得偶尔被表现的机会。后来那些同性恋人直击人心的气质和容貌,连口径一边倒的摄影镜头也无法再回避,他们的恋情宛如风中之花,也有了“非常美”的审视价值。迷途羔羊般的文艺片导演,终于找到了一片值得欢欣雀跃的草地。《欲望号街车》、《全蚀狂爱》、《我自己的爱达荷》、《蓝宇》、《春光乍泄》……那些男孩之间幽闭的默契——把他和他放在了身份迥异而同病相怜的世界中,让他们在看似井然却遍布阴霾的主流秩序里更加孤独,也更加相爱。

同志电影为什么多是聚光在男性身上,是个颇可玩味的现象。我想除了男性在扮演社会角色多层面的丰富性,本就容易挖掘出猛料。且此风尚也其来有自,先不论咱们国粹的龙阳之好、断袖之交等八卦掌故就有几千年的惊人来头,古希腊时代的同志之爱更是获得了堂堂的正名。他们对于肉体几乎是带着一种宗教的敬畏心理,完美的肉体不但是繁育后代的神秘工具,而且是和天地万物同等韵律的象征,崇拜阳刚之美,是以造化至上的鬼斧神工向宙斯表示至诚之心。同性恋被认为是高尚的,柏拉图就说过:“我不知道对一个男青年来说,还有什么比得上拥有一个自己所钟爱的、品德高尚的情人,尤其是焕发朝气的青年男子。”哲学家和美少年的结合最受赞美,被认为是集结了美貌和智慧的天作之合。这和后来艺术与现实领域中同性恋的坏运气简直有天壤之别。

看进去《断背山》,会发现它其实并非一部纯粹的同志电影,甚至跟性也关联甚微。杰克和欧尼斯禁绝荒野,生理饥渴得不到正常救济,解释不了他们为何会如此情深不寿、死不足惜。影片有个文眼:每个人心中都一座断背山。断背山在两人艰难地把自己放逐进主流生活后才开始凸显出强大。李安把这一具象符号大而化之为广义的爱情,它不仅是杰克和欧尼斯的缘起情归之地,也是整个人类情感最隐晦最敏感的所在。它存在于同志之爱中,也适用于异性恋,甚至那只因美人而死的大猩猩,也是这样爱的。

极致的情感从来只能归极端的个人主义者来享用,个人主义者是恋爱自然体,一个眼神,一段回忆,一点燃料足以引发一场大火。因此海涅在海风的吹拂中恋爱,济慈在夜莺的叫声中恋爱,渥兹华斯在对妹妹的思念中恋爱,拜伦因为革命的号角脸红心跳,萨德因为监狱的大门倒下而勃起,《碧海蓝天》的男主人公跟着一只海豚游向了海洋深处。他们总是生活在别处,他们的恋爱不在这里。他们总是思念着某个人、某个远方。

他们是谁?当然是杰克和欧尼斯,那个远方,除了断背山,还能是哪里?

通常的同志电影对于角色的设计大约还是逃不出异性恋模式:一个总是雄性气质浓郁而另一个更趋向女性的阴柔,其实也是一个中庸主义者和一个个人主义者的搭配。《春光乍泄》、《蓝宇》、《霸王别姬》概莫能外。杰克和欧尼斯并无泾渭分明的性征,他们同样拥有美丽的身体,同样坚韧地追索着爱情。张扬而率直的杰克在爱情中更感性,更理想主义,也更乐于直面内心,甚至愿意向世俗挑战,和欧尼斯共度一生。理智、隐忍的欧尼斯则饱经风霜、沉默内向,幼时所见的同性恋遭放逐,被殴打致死的场景,是他一直逃不出的梦魇,他因此成为爱情中的现实主义者和克制压抑者,只能把最美好的那部分生活小心翼翼地藏起来。他们折中约定,每年一到两次相聚外出放牧、钓鱼,在大自然中享受属于自己的短暂快乐。二十年,忍受了无数次分离、相聚,明明已被相思折磨得千疮百孔,却逃不脱无望的爱情纤袢。

《卧虎藏龙》中,李安创造的饱含人文探索的“新武侠风格”,国人却并不买帐,认为只是一部“拍给西方人看的电影”,而《断背山》这部充满美国西部风情的电影,却毫无困难地引起了东方人的共鸣。李安“以东方的委婉平和来观望世界”的诗意追求,在此片中显示出了年岁积累的圆融智慧。两个男孩在西部粗粝环境和伤痛童年记忆挤压变化下寡言少语、内敛坚强,更接近东方人性格特征。断背山的段落抒情柔缓,占了全片很大一部分篇幅,也是典型的东方人对情感润物无声的解读方式:人与自然的诗意栖居加速了精神上相融契合,那些心领神会的瞬间也得以触发为突如其来的爱情。生理冲动顺应唯美含蓄的处理手法反而成了无足轻重的诱因。绚烂旖旎的风景中,两个男孩抛却一切尘世羁绊忘情相爱,那是对“天人合一”最熨贴的诠释。

回归主流生活的段落,作为反证断背山价值的部分是最具张力的,导演同样克制住了一泻千里的表达企图。他们为了理想爱情寂寞挣扎并在覆灭中执著坚守,每一个理智和情感的对决瞬间:世俗压力下争吵殴打后的紧紧相拥,涕泪交加间的深情热吻,偷偷摸摸的欢愉爱欲,遮遮掩掩的揪心牵挂,看似平淡,却充满了不动声色的冷暴力,指向不知所终的悲剧宿命。他们极力掩埋自己的真心,却愈加让我们看到了裸露。李安对这个部分的描述,毫不悭吝地花费了与表现断背山诗意同样的篇幅。但无论是杰克的丰足还是欧尼斯的潦倒,诗意的雄辩在平庸的比衬下足以使他们去意已决,虽然它无力相随他们完成最终的圆满。

盘点李安的电影,他的视角总不免伦理困境中的二元对立。《饮食男女》治电影如同烹羹汤,片中父亲用隆重如大餐、体贴到便当,勾就一副美食地图,却既讨好不了女儿的胃也打通不了她们的心;《喜宴》同样是一部对同性恋充满友好的影片,伟同尽管对自己的同性恋性向抱持着健康自然的态度,但是依旧不愿意因此而去挑战异性恋坚持的男女婚配、传宗接代的排他性看法。《理智与情感》讨论对传统婚姻制度的挑战,《卧虎藏龙》则转向女权情结怒犯男权社会的天条。本我象孤胆英雄一样总要在传统势力的围剿下四面楚歌,但对杰克和欧尼斯,李安却温情地厚待了他们,影片中人伦礼教并未对他们露出太狰狞的爪牙,两人身份出柜后,他们的妻子家人表现出的更多是隐忍直至谅解。他们相会一次就分裂沉沦一次,不能相携以终,更多是裹挟在内心的蛛网中而不得脱身。

小说中有这样一个情节:杰克听说欧尼斯离婚的消息,兴冲冲地驱车两百多公里到欧尼斯身边,以为从此可以一起生活了,但欧尼斯离婚并不是因为他,更没有要生活在一起的愿望。作为两人的爱情的注脚,片中的女性角色显得可有可无,生活的琐屑是二人情归断背山的最大推力,设定却并不刻意,而正因如此,爱情的反抗性才显得无与伦比。同样是李安招牌式的微言大义,却不似《喜宴》意在影射现代化危机,也不欲再捏出一个玉娇龙那样反出时代的女超人,正如阿城言,这是一部纯粹“写人”的电影。两个牛仔将东西审美取向一网打尽而殊无夹生之感,藉《断背山》,李安成功地完成了东方对西方的和平演变。

同性恋情在银幕上从未得到过善终,也许情如烟花般冲至最灿烂的那一瞬,就已经确凿地印上了死亡的气息。同性恋者注定不会有家,只能栖居于暂时的人生,以身代薪。他们爱情消弭的方式和异性恋别无二致:或是背叛或是死亡,只因他们早已在世间被开除了籍贯,同样的遭际就更让人断肠。别姬的霸王被世俗生活掳走,决绝如陈蝶衣只能含泪扣问:“为什么不从一而终”。当捍东告别蓝宇娶了一个女人,何宝荣一次次背弃黎耀辉去寻欢,兰波告诉魏尔伦自己根本不相信爱情时,心中的风雨淋湿的,其实是两个人。他们敬奉给爱情最惨烈的祭品,则是死亡。死亡把此身此生一切缺憾都惘然斩断,真正的美好只停留在往昔记忆的凄美碎片中,就像那两件紧紧拥裹的血迹斑斑的牛仔衬衣,见证的正是两个男孩咫尺天涯、死生契阔间的爱与柔情。

《喜宴》的最后,表面看來不合时宜、冥顽不灵的父亲总算接受了儿子不会走回头路的事实,竟然耳聪目明,能明瞭現代社会的脉动,“大德不逾规”,那么“小德出入可也”:伟同和塞门言归于好,薇薇保留胎儿换取了绿卡,高家二老也有孙子可抱。表面上,亲情的維护、父权的保障、家庭和谐关系的延续达到了一个三赢的局面,彼时李安对同志之爱的出路还是东方式的中庸思考,所以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塞进了平衡至上的柜子,勉强关上了柜门。正如片末高家的那张看似圆满的全家福,每个缝隙间都埋伏着会随时倾圻的危险。

《断背山》中的李安,则完全打通了任督二脉,不再勉力将西方的果核塞进一个生硬的中国盒子,也不再刻意追求先锋性和新意,而是自为自在,顺着人性的流向去行旅天地,以熟极而流的电影语言将这段爱情抒写得热烈大气,却又不失委婉细腻。这实在要拜李安在好莱坞驾御商业片的经验所赐,他镜头下的断背山风光一改《卧虎藏龙》沉郁的大漠苍茫,西部的广袤折射出了心境的明亮,远山流云,草场茂林,密密的羊群是地上的云河,断背山象一个童话般被烟云簇拥着,遗世独立于万丈红尘之外。李安的独创性贡献在于,他把文艺片从《喜宴》、《推手》、《饮食男女》的私空间中解放出来,具有了接受度更广的大文艺气质,

为了市场计,本片选角框定了四个80后的偶像,以他们的平滑面孔演绎峥嵘中年本是十分冒险的举动,经李安调教,却化出意外之喜。两个春日新鹿般的男孩,穿着紧身牛仔裤扛着小羊,醉醺醺地打架,随随便便和女孩子调情。若非春光少年,如何能教列位看官心口皆服?又如何能配得起那篝火、骏马和眼睛亮闪闪的野女郎?大眼仔杰克·格莱恩哈尔身上那种敏感而难以琢磨的中性之美,一直是我的心头好,他的表演力度偏弱,却牢牢粘住了我的眼球。扮演欧尼斯妻子的威廉斯,表现出了超越了她年龄的老到演技。希斯·莱杰真实展现了欧尼斯理智与情感之间的矛盾心理,当看到他手握杰克血衣,泣不成声“你怎么能这么离去”,惯见银幕上生离死别、爱恨悲欢的我,依然泪凝于睫。那一刻我原谅了他们所有不尽人意的表演瑕疵,呵,谁愿意看一张浑浊老脸令人信服又令人生厌地在银幕上和岁月搏斗呢?那么,不如死于华年!

换个角度来理解他们的银幕际遇,也可以说,导演把一个美好、艺术但却悲惨的世界馈赠给了同性恋的男孩,而将一个平庸无声的现实交由异性恋者统治,用苏格拉底的话:哪一个更好?只有神知道。而我则贪心地希望他们能收获到棉花糖一样多的宽容。如同《热情似火》中的老绅士布朗热烈追求男扮女装的莱蒙,莱蒙百般推辞,情急之下爆出身份:“我不是个女人!”,这时,布朗眼睛都没眨一下地对他说出了影史上最坚定最温暖的那句台词:

“亲爱的,没有人是完美的!”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2-17 12:24:11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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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17 12:39:00  | 显示全部楼层
我要去看这个电影。
谁信京华尘里客,独来绝塞看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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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17 12:46:00  |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太好了,让我油然生起去看一下的欲望。

西麦,没事过来多写两篇啊,别犯懒。

落花猫独立,微雨狗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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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17 17:03:00  | 显示全部楼层

按印按印,这个电影我看了,喜欢啊.

有人说及玻璃,我却觉得它是对爱的诠释.赶着出去,回头再看这个帖.

几时归去,作对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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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17 17:17:00  | 显示全部楼层
路过,我很不喜欢看电影,不过影评倒是看得进一点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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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17 21:02:00  | 显示全部楼层

发QQ号,强烈要求认识作者!

新人新猪肉,大家随便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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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17 21:41:00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上,作者我认识,你出100块钱我连她的移动电话也告诉你。不过你最好别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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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站网友  发表于 2006-2-17 22:09:00

放心,垃圾不敢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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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18 01:36:00  | 显示全部楼层

小绘:(驱赶状)快去!没看我做广告做的嗓子冒烟了。

花猫:看着你,我就信了。

痛哭,你不知我多难产!

可离:昨天我跟人调笑,为什么不是《断袖山》?

笺:谢谢你有空来坐坐

旺财:我我我(激动地语无伦次地),我仰慕你很久了,我qq号攥手里生疼了,奏是找不到个机会塞你手里啊!

小有:(一把扒拉开),你想螳臂当车,阻挠我和垃圾偶像的历史性会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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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18 11:57:00  | 显示全部楼层

到底李安是中国人,延续了国人的含蓄。这电影看起来也有了几分类似于中国式的含蓄。

缓缓叙述,看着无碍,心里却潮湿着。

喜欢看迈克媚惑的眼。

几时归去,作对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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