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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9 10:21:00  | 显示全部楼层 | 阅读模式
马永波

1.《睡与醒》

每一天,我都一点点睡在过去
每一天,我都一点点醒在未来
我茫然四顾,不是寻找永恒
而是我出生时的那个房间

2.《夏天中午的老人》

明亮的夏天中午
我看见一个老人
弯着腰走向一个角落
像要去攫住什么
他很久都不动

我知道这个夏天会过得很快
我会比往年,更疲倦

3.《它》

它从云中吹出大风
它把船放在海上
它让奥德修的伤疤愤怒地发亮
它让黑暗降临在所有道路

它把婴儿车留在深夜
它让婴儿避开明亮的邪恶
它在我家中父亲一样移动

4.《忧郁的夏天》

院子里矮墙上潮红的烟头
“南大河涨水了。孙寡妇又失踪了。”
夏夜,没有风,窗纸沙沙作响
大人们在谈着什么。可能是父亲
摸黑到外屋咕噜噜喝了一瓢凉水

一个孩子抱头蹲在潮湿的土炕上
感觉一群蚊子,像小雨沙沙降临

5.《大雷雨的夏天为马原的简短祈祷》

别怕,孩子,一切都会好的
让我们躲开厄运,像两只快乐的乌鸦
别怕,孩子,你搂紧我的手你说那影子正在进来
那只是车灯照亮了雨中的脸
在上帝的屋檐下,我们都是永恒力量的一部分
是风,雨水和雷电,也是他眷顾的种籽
别怕,孩子,我已放飞了鸽子
在雾气和阴暗中远方移动
你可以在船中走走,喂喂蚊子和大象

6.《儿子的睡眠》

你站在门口喝水
你仿佛并不在那里
只有在梦中你才被生命充满
仿佛一只肺在深海中呼吸
慢慢改变着形状
随着每一阵更为黑暗的潮汐

7.《睡前写下的十行半诗》

灰色的日子,灰色的冰
沿河迁徙的乌鸦在天空焚烧
领马原洗澡。蒸汽和天窗上的一小块蓝
使我虚脱。上楼喝一瓶啤酒
睡前写下:正是下午
时间半明半暗,或者
“室内微暗,而室外阳光明媚”
窗台上仍拥着蓬松的新雪
外面,孩子们的尖叫像积雪消融
每一个听起来都像儿子受了欺负
(我无法醒来)


8.《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

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我已忘记
种子撒在土里,连同碎玻璃和纸屑
把内心包裹在硬壳里,直到长成
空气中的绿色通道,充满风声

我站在这里,感受自己的衰老
像一棵鸟儿刚刚离去的树
感受树枝的震颤,和羽毛间的温暖
我不会离红色围墙边的垃圾太远


9.《第一场雨》

雨就这样落了下来
天地之间空荡荡的,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许多事一下子便记不起来了
但在雨后,它们还会像渣滓从河水里泛起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雨
它带来暂时的泥泞,它把基础建在土里
它落在河上、屋顶上、行驶的汽车上
它提醒一个人他得到了怜悯——
夏天开始了。一片灰蒙中的几点绿色
燕子在喘息中弓起它苍黑的脊背

10.《给儿子》

你信任地把手放到我的手里
你的信任让我战栗
像树木迎着时间的风生长,你越来越高
但在黑暗前你还会犹豫着向我靠近
有时你从睡梦中爬起,端正地坐在桌边
吃一条凉了的煎鱼,严肃,专注
你会突然问我,小时候过年吃几盘菜
在我来得及回答之前,时间只剩下明亮的鱼头


11.《午夜的短歌》

能停止的都停了
骨头也不再生长
我们只能听见他
在越来越高的房间里剪指甲

一辆拖拉机向地层钻去
一双拖鞋远远地隔开
镜子里水雾浮动,浮标鲜红
我们不知道他还会做些什么


12.《顿悟》

放下枯燥的书卷
已是深夜
我关上灯看见了窗外的月亮
但我无法在黑暗中写下这些

13.《在音乐中》

在音乐中变成鱼
浮起来,肚子翻过来
一直向上,不要停
一直接近那蓝色的屋顶
不呼吸,只把发白的肚皮
翻到天空外面
给那个永生的人看

14.《背》

我背着自己的背行走
有时像背着屈辱的牌子

但当我的正面越来越薄
当我躺下,它像黑暗的河床越来越厚

15.《沙漠中的哈姆雷特》

写还是不写,这是个问题
与其忍受诗歌带来的耻辱
不如挺身反抗生活无涯的苦难

有一天你把摇篮放在靠门口的地方
它很快就灌满了沙子
重得无法再移动
你是说有人一直在帐篷里进进出出吗

16.《赞美》

阳光普照。严酷的命运压迫着我
我已倦于赞颂。灰白的杨树叶子
在宇宙的旋涡中翻卷
在诗人滚烫的屋顶上
没有青草,只有铁皮闪亮

17.《简单》

我不能理解你,你太简单了
你的话语清澈,像枝叶间的蓝天
有片刻被我当成了一件衣服
或别的简单的事物
你越来越透明了,你还在笑着
像水花在树梢上喷溅
而我,像一个渴望旅行的人
在他面前涌起的不是汹涌的河水
而是自我编织的杂乱的信号

18.《水边哭泣的老人》

一个老人对着水流哭泣
他看见水中出现的树枝
他曾围绕那果实旋转
他曾拨开那树枝
现在,他的皮肤脱落
像苍白的苹果花瓣
他不是亚当,我们却从他而来

19.《窥视》

往往在酒醉的深夜
我独自醒来,风一样
靠近林中路上的水塘
窥视两株白桦黝黑的倒影

往往会有一辆幽灵的马车
碾过水塘,泥水溢到路边
而后慢慢沉淀,恢复了澄静
像我受伤的心灵缄默无言

20.《午夜的声音》

午夜的街头,还有人大声地讲话
短促的祈使语气
刚刚还在窗下,转眼已到了远处
夜晚更空旷了
白天的有些事物还在继续
一个刚刚睡下的人
奇怪地感到安宁,毕竟
他和世界还有着某种隐秘的关联

21.《失眠》

什么时候世界变得如此荒凉
风起云涌的夜空阴影散乱
雷声在天边滚过
街道上只有集市散去的潮湿
也许还会有铁环转着缩小的圈子
向中心倾倒
一个人醒来,仿佛月亮
不断地向越来越暗的深处的房间移去


22.《论诗人工作的徒劳》

我整天辛劳工作
为了可怜的食粮
就像觅食的鸟儿
转眼间披上雪花

那严厉的女主人
睫毛里藏着轻蔑
只是匆匆的一瞥
把油灯轻轻掐灭


23.《致海子》

暴烈青春的火车,已经脱轨
你以你的死谴责了我们
纯洁的走了,肮脏的苟活下来
多么耻辱,我们,竟然还在写诗!


24.《太阳照亮一半的尘土》

太阳照亮一半的尘土
它照到哪里
哪里的人就起来奔跑
另一半的人就躺下等待
仿佛舞台上的演员和道具
按照聚光灯行动
那旋转灯光的家伙没有面孔



25.《从混乱大脑中流出的诗》

从混乱大脑中流出的诗
清澈,寒冷,拖在大脑的石头上
冷却着历史的热度
于是有人开始泛舟垂钓
于是有村庄和车站
褐色蘑菇一样沿岸冒出来
于是我承认,虚构才是现实的起源
于是白花花的大脑一般的石头越来越多
它们将水流分散,让我们
再不能把水聚拢在一块石头周围



26.《启程》

起风了。灵魂已在颤抖
躯体还在犹豫
连黑暗也不会持续太久
秋天吹下树叶
雨下了三日。天晴后
我们离开白色的堤岸
仿佛在船上缓缓转身
被划向对岸


27.《隔夜的雨》

风吹树叶如翻动书页
风吹落树叶上的雨水
风也把我吹斜——
我是雨水、书,还是树叶
这个,由你,亲爱的读者来定


28.《带着爱从泰山返回》

世界像一块石头
挤进我的身体
或者像一座大山
挤进一颗谷粒

我们回来了,我的爱
有了你,生活变得不同
有了你,生活还是生活
仿佛谷粒也变成了石头



29.《废墟上的寂静》

一把白色的椅子
放在暗红色的废墟之中
凌乱的垃圾和土坑
几棵剩下的树像鸡一样羽毛蓬乱

天空的巨人从悬崖上俯身
椅子上坐着没有面目的寂静
空荡荡的电影院里
回声透明的麻雀,时聚时散


30.《瞬间》

雾汽弥漫的田野
闪电亮了一下
照亮了绿色堆积的树

河流闪烁着众多的信号
流过去

一个人的心里
思想的宝石亮了一下

寂寥的宇宙
狂风乍起


31.《最初的蟋蟀》

这灵魂的试唱者还在犹豫
它怕一旦开口,严霜的手指就会伸来
粗暴地拨弄
因此它一直把自己憋到和夜一样黑
才胆怯地结巴出:秋,秋,秋了


32.《杯子倒空了》

杯子倒空了,还会注满
树枝折断了,还会继续折断
我所读的这本书还会被翻开
但那轻轻的手指已不是我的


33.《阅读的恍惚中关于时间与轮回的错觉》

临窗读书
随便抬头望去
都能看见有人在过街
每一次仿佛都是同一个人

34.《漂移》

我拥有和不拥有的事物
来自人们之间的移动
像树叶和烟雾
我一直在以两年前
拿进来的马利筋
保持悬浮的方式等待
甚至它黑色的种子
也没有使它沉下来
你也没有站在它下面
所以,任何事物
都能长久地保持原样



35.《古意》

溪水里不会再有新生的苍蝇
闪烁岩石的色泽
已是八月,山间的人迹渐渐冷下去
微风吹动深谷中的松树
近前去听,风声依然遥远
树下读经人头发斑白,想起
城里还有几个熟人
来时的路早已被黄草掩没
还是喝酒吧
把铁皮罐放在晒裂的岩石上



36.《窗前》

把窗子都打开吧
能够这样的日子已经不多
白霜很快将灰色的帘子
蒙上窗扇
我更愿意在早晨的窗前
慢慢读一册薄薄的诗集
仿佛赤足踏上清溪中的白石
或者在向晚的窗前
饮下一杯淡淡的红酒
在灯光转暗的宇宙的剧场
沉思地再坐上片刻


37.《木偶》

死神用双手各操纵一只木偶对弈
两只木偶互相杀伐,世上生灵涂炭
最后两只木偶瘫倒在棋盘上
死神不解地停下,看看左手,又看看右手——
咦,啥破玩意啊,不好玩!

38.《早晨的原罪》

从一次不成功的爱中起身
他回头发现,在床上
她还拖着一只血红的袜子
而窗外,一个星球正慢慢变得透明

39.《另一个》

白天,那另一个我在深处等待
忍耐着我的声音、气味,我白天的角色
深夜,当我疲惫地睡去
那另一个我会醒来,悄悄地
俯身擦去我脸上的灰和泪水
怜悯地看着我,像看着他的孩子
然后探身望望窗外暗蓝的宇宙
在一切结束之前

40.《呻吟》

深夜,万物都在呻吟
细小的声音使火焰忽明忽暗
我在守夜,广大的世界在周围起伏
微弱的烛火温暖我的双手
在世间,我不再需要别的事物

41.《告别》

当落下的大幕重新打开
当人群散去,面具破碎
彩色的纸屑堆积在舞台
请擦去你的眼泪,我的朋友
因为我也将离去,离开
这场叫做生活的戏剧
消失在严冬黑色的人流

42.《风从北方吹来》

风从北方吹来,吹着积雪的荆棘
道路开始解冻,大卡车停在路边
它的阴影慢慢洇开,如渗漏的油
蓝帽子的司机停下手,孤独地
想念起更北的家乡

43.《过冬》

妻子在厨房忙碌,油腻的碗碗碟碟
唠叨和洗涤剂的泡沫一起膨胀
椅子,阳光,旧衣服,凌乱在客厅
肥皂和白雪的气味,竹子的气味
儿子在电脑游戏里骂个不停
一棵透明的树在屋中吸收着灰尘
我放下书,仿佛能永远活着

44.《劳作》

劳作有多么美好,就在这白色的房间
足不出户,疆域却一日日扩大
铲除冰雪的人,随沙沙的道路走远
他们辛劳到路灯一盏盏亮起
在红日的那边,在嶙峋的灰色楼群外
听不到一点喧闹的市尘
那里有一群麻雀嬉戏,越飞越高
宁静像一个巨人,抖开了蓝色的面纱

45.《休息》

白雪覆盖了你的园子,亲爱的
不要着急,这是休息和等待的时候
把绳子盘起,收拾好你的农具
再把多余的器物搬出你的房间

做工的绝不会只有你一人
他在暗中把我们一刻不停地塑造
忙碌会让我们忘记
那白昼的云柱和夜晚的火光


46.《无穷的》

如果事物是无尽的
水将流回自身
每个人都将同时是迷宫,
公牛与英雄,沙沙的干草
等待时间弯曲的脚步

每个人都抛出一个观念的线团
随之进入更大的迷宫——世界
更多的高墙与惊叫的拐角
更多倒下的阴影与喘息
更多天空与海洋上透明延伸的通道

想要获救吗?我们没有翅膀
而且,迷宫不一定是露天的


47.《父与子:恐怖华尔兹》

一个孩子站在我的脚趾上
我们跳舞,我们旋转
我们直挺挺地走动
我们笑,我们的笑声一高一低

一个孩子渐渐消失在我内部
两排白牙无声地喀哒着
含铅的重量挂在我已然僵直的腿上
而双膝,上了釉的脸孔,还在微笑



48.《你的美》

在长期的斗争之后,你将坐在这里
和开始的日子一样清新
在你衰老的疲惫中
隐含着对世界的蔑视
难道你没有偷偷地长久地
羞愧而又温柔地,爱过别人吗
是到了更换风景的时候了
原来的风浪和旗帜都不见了
最后,只有你的美
像船头笔直的雕像,翠绿而沉着

49.《从你最初的岁月里》

从你最初的岁月里,你在此留下了你的根须
它在死叶下蜿蜒盘绕,一直来到我的脚边
它像年年死去又复活的常春藤
让我的手漫不经心地编织成花环
放在一个没有框子的画像旁边
放在一个丧失了时间与地点的灵魂旁边


50.《在以前的歌中》

在以前的歌中我高声歌唱过未来的尊严
以及辛酸的自由,当然还有死亡
那把灰色破损的船帆不停地
从一个港口吹向另一个港口的大风

如今,我的朋友,在狂欢之夜的人群外
让我们悄悄走到一边,去大路边
压低了声音,让我们把说过的再说一遍
以回忆的姿态,再把同样辛酸的爱提起

51.《冬夜的声音》

冬夜的声音都是带了消音器的
是蒙了红布的,捂了嘴的,隔了玻璃的
是远处的,只能偷听的,断续的
是间隔很长的,有两里路长的
是零散的庄稼的残株,金黄的
在雪上,是雪上的脚步,是白雪的闪电
歪歪斜斜地挂在赤裸的风的篱笆上的
越是靠近夜晚的,越是触动灵魂的
也就是越发黑暗的,微弱的,隐蔽的

52.《当那还没有完全成熟的》

当那还没有完全成熟的人到来的时候
他说,你是我的,你的一切
你的浑圆,你的高耸,你的深陷
你比白昼更为明亮眩目的黑夜
但是,骄傲的灵魂却在抗争
她蝴蝶的翅膀颤抖着
比雾气还要轻盈冰冷
——于是,时间如溪水开始流动
从他们中间流过,从此再没有断绝

53.《有时我会散步》

有时我会散步
离开家走很远
我看见了很多东西
而我仍是孤独的

54.《魔堡》

没有绿色潮湿的手掌
空空的橱柜里没有眼睛
没有黑斗篷,没有人移动蜡烛
没有微风掀动窗帘
吹凉受困公主的铜盘和汤
也没有魔鬼和金发的毒龙
真无聊,我离开后
那里又亮起了灯

55.《默林》

甜蜜的孤独!埋在试管、烧杯
曲颈瓶、书本和嗡鸣之中,观察
那些五颜六色发泡的溶液
每一个里面都有一个骑着野马的美梦
在被苹果花遗忘的幽暗的森林边缘
藏着那写着冷酷诗句的姑娘
他虚构出这一切,只是为了知道他是真实的

56.《念头》

每天都有许多念头
像空心树桩里里的蚂蚁
忙忙碌碌不知为了什么
一个念头一经诞生便不会离开
即便与它有关的事物已经消亡
于是你暂时忘记了它们
可是这又成了一个新的念头

57.《梦的靴子》

一个办公室的梦对我说
“你看我这靴子,不垫垫穿紧
垫了垫还这么紧。”她的脸白得茫然
快下班了,楼道里黑黑的,就我们两
我突然笑了起来,笑得不行
小梦愣了愣,也跟着笑了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靴子的颜色

58.《祈祷》

我闭上眼睛说,上帝,爱我吧
一阵寒颤从我脸上掠过
我又闭上眼说,上帝,爱我吧
一阵寒颤透过了脊柱
我再次闭上眼,上帝,爱我吧
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我们活着,我们的肉体、精神、语言吸纳着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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