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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美人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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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7 11:06:00  | 显示全部楼层 | 阅读模式

记忆中的风景之一:
  
  美人树
  

时间越久,记忆深处越像淹没了一汪浑浊的湖水,随风搅荡,波浪翻滚,迷迷茫茫,不见水底。我孤坐在书桌前那些夜那些冰冷的日子,浑浊的记忆之水便翻滚着白浪朝我涌来,一浪一浪地朝我身上泼洒,浇湿了我本来就凉透了的心。
  那时,我的那扇宽大的落地玻璃窗会像浮在水面的船似的移动,窗前一格一格景物朝前行走。伤心的欢悦的都在行走,朝没有尽头的前方。而我却像僵硬的石头,正在缓缓的下沉,污水在我耳边哧哧响着,响成了一首首忧伤的曲子……
  十多年前的陈旧事,便带着铁锈味出现了。那是一处风景,框在木窗棂正中。从我读小学三年级搬进那幢壁板让柴烟熏黑的两层木楼房里开始,我就注意上了那片小小的风景。一棵生长在岩石上的树,岩石是白色的,太阳晒着时就闪着一片青绿色。树我叫不出名,父亲说该是柳树,那树身很像柳树一样的柔,可树叶不像,柳叶细小如蜻蜓的翅膀,它的叶片是肥厚的,夏天浓密得发黑,风一吹刷刷抖动像是让油浸过的头发。那树从岩石缝里伸出来,本该朝下长的,却歪扭过脖子,倔强地朝上挺,在弯曲成一个好看的半圆后,挺身一跃,朝半空伸去,那样子很像谁潇潇洒洒地一挥手。
  童年的时候,那风景在我眼中不是画。它引诱我久久盯着那里看,连母亲端在桌上的饭菜也忘了吃。父亲的巴掌扇过来时,我才恋恋不舍地回过头来。母亲总是说,这娃的魂被谁抓走了,是藏在树叶中的狐狸精吧。父亲却拿着我做得一塌糊涂的作业本发抖。我的眼睛又朝窗外伸去,藤蔓似的伸向那棵树,攀着树枝朝上伸着,抓住树叶了我惊喜地叫了一声。父亲的巴掌又在我头顶敲了一下。
  他们不知道,树叶背后藏着的那些东西。那是一只只小鸟,羽毛同树叶一样深深的绿,不注意根本就发现不了。它们就在叶片背后一闪闪地引诱着我,像谁在那里眨着迷人的大眼睛。那鸟很小,比大指拇大不了多少,却很灵,小妖精似的。我曾想捉一只来玩玩,在树上抹过乳胶和沥青,还在上面撒了一些米,想能粘住一只两只吧。可它们仍在林中跳来蹦去,就是不往圈套里钻。
  不知什么时候,窗外充满童话味的风景离我远去了,我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和平淡起来。山崖仍旧立在窗外,那棵树依然歪着脖子倔强地生长,时冷时热的风还是带着丝丝甜味。藏在树叶后的绿羽小鸟不管怎么跳动都诱惑不了我的好奇。那个时候,我埋头在课本里,为了一星期一次的考试排名,一遍一遍地做那些毫无趣味的习题。在我心里筑巢的童年之心,早就偷偷地飞走了,留给我一个冰冷的空巢。
  高考前的一天吧,我一抬头就发现了她,藏在树中好多年的她。可能是那轮缺了一大块的月伢儿,挂在苦夏叶片焦渴的树枝间,像一个飞起来又落下去的金球,让一双细瘦柔软的手稳稳地接住了。她身材曲线优美极了,轻轻摇晃着,把身上的佩饰摇得哗哗啦啦响。她肯定伴着一首抒情的曲子跳了很多年的舞,然后把一个最优美的姿势凝固下来,成了我窗前最动人的风景。这就是那棵树呀!我过去怎么没发现呢?我只为那肥厚油绿的叶和躲藏在叶片后的绿羽小鸟激动过,却从来没有发现这树还是个姿态这么优美的女人。在融融月光下,她的舞姿让少年的我耳热心跳,激动不已呀!
  从那天起,我的枯燥的生活好像又有了意义。每天坐在窗前,摊开复习的书本,我都要把窗户大大打开,对着那优美的姿势发很久的神。有时,那凝固的优美真的会活起来,长长的绿袖在我眼前舞出一朵朵灿烂的花来。她轻盈的身子突儿跳上岩石顶上,突儿又飞到我的窗前,朝我露出灿然一笑。我就把收录机里的英语磁带取出来,放进一首旋子舞曲,音乐响起来时,她的舞蹈便同那些愉悦的音符组成一片五色彩虹,挂在我的窗前。
  而我的梦里,也有了她的身影。她是一棵树,是一棵树的精灵,我的少年之梦正是被她热辣辣的双臂紧紧地搂住了。与她在一起,高考复习的那个苦夏,我不再失眠了。
  下雨了,来得很突然,哗地一声天塌了似的,在半空就碎成了雨珠砸了下来。我看见无情的雨残酷地折磨着那棵树,被雨水淋成破布片似的叶片在冷风中抖抖颤颤,树身被狂风压迫得快折断了腰身。我看着,心都快从嘴里跳出来了,窗前的桌子和桌子上的书、本子全让雨水打湿了,我也不知不觉。我感到心里是冰冷的,眼心很热,有泪从眼角爬出来,冰冰凉凉的粘在脸颊上。
  父亲在背后怒吼着,我才回过神来。父亲的脸色青得难看,一掌把我掀开,把大开的窗户关上,嘴里不停地骂。
  我的脸烧了,低着头。可心儿还在窗外飞,我能听见它翅膀扑腾的声音。
  父亲走后,我从门后偷偷拿出伞,朝窗外那个岩石处跑去。当然,这雨天里我不能爬上溜滑的岩石为她撑起一把遮雨的伞,可我能看着她,陪伴她,听她在狂风与暴雨的折磨中嘤嘤啜泣。
  我感冒了,双眼烧得发红。可我能在雨后新鲜的太阳下,看见她轻盈的舞姿,我还是欣慰地笑了。
  有她陪伴的日子,我能清晰地听见心内的海浪潮起潮落,脸颊与腮帮常常莫名其妙地燃起一星火苗,直到把脸面与胸膛都烧得滚烫。我说不出为什么,在作业本练习册上行走的笔常常会勾绘出一个少女挺胸跳跃与伸腿劈叉的舞蹈动作,单线的留在书本的空白处。
  此后又是一大段空白。这是因为高考的临近,我们搬到了学校,同一大群和我一样的蚕虫在枯燥无味的书本上啃食着。我们啃着书本吐出的却是把自己越捆越紧的网。那几天,我完全忘记了那棵树,那个舞姿勾人的美人树。此后考试,外出旅游,接到通知后与同伴们彻夜地饮酒狂欢,我的眼里与梦里再也找不到一丝她的影子。那个日子,我大胆地牵着一位少女向我伸来的温热的手,我品尝了她泪珠的咸腥味时,对她说,初恋就是这滋味。
  我再回到那座高原小城已是一年后了。暑假回家,是为了躲避我这个高原人难以忍受的夏日的酷热。一路上我都躺在靠椅上沉睡,脑子里一片空白。可快到小城时,我突然醒来了。在半醒半梦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少女的哭泣声,很像曾经我听见过的,那场大雨无情压迫窗外那棵生在岩石上的大树时,听见过的哭泣声。我抬起头,车上的所有人都抬起头往前,喊着那座小城的名字。而我的耳心里仍是一片伤心的哭泣声。
  我的家搬了,搬进这小城越来越多的方方正正的水泥楼房里。我曾经住过的那幢小木楼早拆了,周围的一大片楼都拆除了,平整出了一个大大的广场,铺装着光滑的花刚石。我看见了那个白色的岩石,还生在那里,高高的同背后的山体连在一起。岩石上生长的那棵树不见了,有一幅巨型广告从岩石顶挂了下来,那是销售一片新修的商住楼的广告,一张巨大的笑脸在向所有走过的人说,十年的梦想,全在仙聚楼里实现。
  我却感到了从高空跌落又重重砸进泥土里一样的沉重。
  “怀旧吧,看你的脸色,阴沉沉的。”朋友说。
  “那个岩石上的一棵树不见了。”我冷冷地说。
  “那个岩石上本来就没有树。”
  “有,它就在我的窗前,天天都看见它。”
  “没有。我敢向佛主起誓,我没离开过这座城半步,天天看着周围的楼房被拆,从没看见那里有树。”朋友像当地人一样,把一口痰吐在手心,又拍在地上,表示对誓言的坚定不移。
  我没理他,手操在牛仔裤兜里,一言不发地朝那里走去。我在广告牌的背后看见了一大堆已经朽烂了的树皮和木屑。我又顺着岩石缝隙朝上看去,我看见了几根挂在缝隙中的树根。那一刻,我心内让伤心与疼痛堵塞了,我的朋友也一言不发了。
  那是个正午,太阳烧在头顶,每一块朝向太阳的地方都烤得像要腾起火焰来。而我们却让阴云罩住似的冰凉。我似乎看见了一个少女被残害与肢解,听见了来自地底深处的绝望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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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仅仅拥有此生此世是不够的,他还应该拥有诗意的世界。 http://www.blogcn.com/user66/gazhi/index.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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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7 11:07:00  | 显示全部楼层

嘎子,春节愉快啊.

先问候,回头看字

[size=4][color=#9400D3]小巫婆 溜达着 哼~~![/color][/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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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7 11:32:00  | 显示全部楼层

原来树中也有颜如玉:))

嘎子的东西总有一种迷幻的色彩。祝新年好。

日子飘着,河水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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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9 10:55:00  | 显示全部楼层

踢。

觉得嘎子是个异常细腻的男人,触学非常灵敏。

我看到青草以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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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9 14:10:00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感觉,嘎子是个浪漫的人,性情中人,特别受女性欢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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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9 14:11:00  | 显示全部楼层
嘎子新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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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9 15:24:00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文章真好。

梅花清淡香自骨, 溪水澄澈月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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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2-14 20:54:00  | 显示全部楼层
上帝和孔子都说过:“初恋无限好” - 摘自星爷语录
身未动,心已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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